此时，莫迪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回京城的官道上，满身狼狈，发髻松散，衣袍上沾着枯草与泥渍，嘴唇冻得发紫。
他哆哆嗦嗦地裹紧衣襟，每走一步都觉得双腿发软，银票和账本都不见了，他知道这次摄政王断然不会轻饶他，可又不得不硬着头皮赶回去复命。
这段路他认得，可没有马匹，天寒地冻，水米未进，他觉得自己怕是撑不了多久了。
正艰难跋涉间，身后，洪鹏带着十几名侍卫策马而来。
洪鹏远远便看到那个深色的踉跄身影在前方蠕动着，好生眼熟。
他微微眯起眼，勒了勒缰绳，放缓马速，轻轻策马靠近。
待离得近些，看清那背影，他不由嘴角一扯，扬声打趣道：“哎呦……这是谁啊？该不是莫大总管吧？”
莫迪听到声音，猛地回头，看到洪鹏端坐马上，眼中顿时闪过一道精光，到底是主子心疼自己，定是派洪鹏来找他的。
他心头一热，感动得几乎要落下泪来，揉了揉冻得麻木的鼻尖，声音带着些哭腔：“你们……可算来了。我这再走不回京城，怕是要冻死在这了……”
洪鹏居高临下地睨着他那副狼狈相，心底暗自冷嗤一声，面上却是淡淡：“莫大总管，看来你命不该绝。不过……我们可不是寻你来的。”
莫迪一愣，脸上的笑意僵住：“主子……没问过我吗？”
洪鹏“切”了一声：“问你？现在皇城都乱成一锅粥了。太后娘娘不见了，主子正心急如焚，哪还有心情管你啊。”
莫迪听了这话，失落地垂下头，整个人失去了所有的气力，差点就瘫坐在地。
洪鹏嘴角微微一斜，想了想，又补了一句：“不过嘛，主子倒是提起过你一回，也算是挂念吧。”
莫迪猛地抬起头，眼中重新燃起一点光亮：“真的吗？”
洪鹏笑了笑：“那是自然。来啊，扶莫大总管上马，先送莫大总管回京。”
身后侍卫拱手应道：“是。”
莫迪连忙走向后面那匹空马。
洪鹏转头看着他踉跄着爬上马背的背影，嘴角不屑地一撇。
主子担心你？做梦吧！不过是你身上的那点有用的东西罢了。
他收回目光，一抖缰绳，策马向前，将那点嘲弄融进了漫天风雪之中。
……
那几十个死士此时正迎着风雪分散在深山密林之中，白影在枯树与雪色间忽隐忽现，搜寻着姚清婼的痕迹。
慕容寻带着随从追在后头，他对手下的去向一清二楚，循着那些不可察觉的暗记，很快便逼近了那片密林。
他远远便看到前方雪地间几道白影闪动，咬了咬牙，策马上前。
死士们同时察觉了身后的动静，身形往树影里一闪，待看清来人，又齐齐显身，单膝跪进雪地里：“主上！”
慕容寻勒马停住，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们一眼，喉间逸出一声轻哼：“还知道孤是你们的主上？”
死士首领埋着头：“属下等唯主上是从。”
“是吗？！”
慕容寻语气沉冷，“既知孤乃主上，为何不等孤亲下号令，便擅自行那暗杀之事？”
“这……”
首领噎了一下，“正是主上之命，属下等才……”
慕容寻唇角忽地一扬，低低笑了一声：“酌老爷子虽是孤的师父，可他的话，又何时能越过孤去？”
他微微俯下身，眸光微沉，“孤未亲口说出的，便不算孤的命令，更不劳旁人转述，你们可听明白了？”
众死士齐声应道：“是！属下等明白！”
慕容寻直起身，指尖漫不经心地捋过马鞭：“说吧，今日到底出了何事？”
死士头领遂将那场截杀的始末，从头至尾细细道来……
他说一句，慕容寻的脸便冷一分，说到弩箭淬了毒时，他的眼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，万一救治不及时……
他没有将那份情绪流露出来，只淡淡道：“好，你们做得非常好。只是未能成事，便已暴露。立刻取消所有行动，分散隐藏，不可再留痕迹。有事，孤会寻你们，暗号依旧是孔明灯。”
死士头领抱拳：“属下遵命。”
慕容寻却忽地又将他们唤住：“慢……今日在暗处射出弩箭之人，是谁？”
一名死士从队伍末端走出，单膝跪地：“回主上，是属下。”
慕容寻只淡淡瞥了他一眼，道：“孤说过，杀手之道，贵在果决。一击不中，便无第二次机会。此番失手，你们必已引起对方注意……且都退下罢。他，没有机会了。”
死士们面面相觑，却无人敢多言，纷纷躬身退入密林深处，白影很快没入雪夜，消失不见。
慕容寻翻身下马，一步步走向那名跪在地上的死士。
腰间长剑猛然出鞘，寒光在雪色中一闪。
那人纹丝不动，既为死士，这便是结局，死在对手手上，或是死于主上之手，并无分别。
他闭上双眼，仰起头，从容赴死。
慕容寻走到他身前，低语如风：“孤不会让你太痛苦。”
话音未落，他手腕一转，寒光掠过虚影，剑刃冰凉刺骨，沿着那死士的喉间轻轻一划，迅若惊鸿。
一阵沉寂后，鲜血自伤口涌出，在雪地上洇开一片深红，那死士的瞳孔骤然放大，又缓缓涣散，身子一歪，倒了下去，溅起几星碎雪。
慕容寻收剑归鞘，铮然一声轻响，转身越过重重雪幕，步履沉稳。
他面上无波，目光平视着前方那片苍茫的夜，翻身上马，头也不回，一抖缰绳，径自向着官道方向绝尘而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