祝府前厅内,祝昭明刚刚领了圣旨,双手接过那道明黄卷轴,端端正正地供于堂中香案之上,案上早已铺好了黄绸,香炉中青烟袅袅,他俯身拜了三拜,方才直起身来。
转身走向淮安,拱手道:“辛苦淮公公跑这一趟。”
淮安微微侧身,受了半礼,压低声音:“大人,这机会是太后娘娘为您力排众议、亲临朝堂争来的,您可莫让她失望啊。这也是您最后的机会了。”
祝昭明神色肃然,点了点头:“下官明白。此番……是下官失策了。千算万算,没料到他们竟以亲族为饵,让人攥住了把柄。”
他说着,侧目看了一眼不远处刚刚起身的祝田,目光中满是无奈与恼意。
淮安没有再多言,只微微躬身:“咱家还要回宫复命,告辞。”
说罢,带着两名内侍与两名侍卫转身往府门走去。
祝昭明一路送到府门前,目送淮安的马车转过街角,才算松了口气,转身正要往回走,脚步一动,却冷不防撞在了一个圆滚滚的身子上,脚下还踩到了一只脚。
他皱起眉头回过头来,只见祝田正缩着脖子站在他身后。
祝昭明没好气地道:“五叔,您捅下这般大娄子,不是让你在祠堂里闭门思过吗?便是接了圣旨,礼成也还得回去接着领罚。你跟在我身后做什么?”
祝田搓着手,本想堆出个讨好的笑,又笑不出来,整张胖脸挤成一团:“少爷,老朽……老朽知错了,再不敢犯了。只因那羊媒婆说,那地界常有京城里达官显贵的家仆去,老朽便想着,万一人家哪位姑娘与少爷般配呢,就去了……谁料这一去,竟是上了瘾。少爷,老朽真知错了,您就别生气了……”
祝昭明叹了口气:“罢了,事已至此。以后不要再出去乱跑了,可记住了?”
祝田连连点头:“是是,老朽就在府里好好照顾少爷。少爷,午膳想吃点什么?”
祝昭明跨过门槛,头也不回地道:“吃什么,气都气饱了。”
走出两步,忽然感觉身后没动静,一回头,只见祝田圆乎乎的大脑袋低垂着,胖墩墩的身子立在府门前的阳光下,一动不动。
祝昭明心下一软,又叹了口气,扬声道:“随便做些什么吧。”
祝田一听,立刻抬起头来,胖脸上绽开一个憨实的笑,拖着圆滚滚的身子小跑着追上来:“好好好,就做您最爱吃的……酱焖肘子、清炒芦芽、葱烧海参,再来一盅老鸭汤,少爷您看行不行?”
祝昭明脚步不停,只丢下一句:“随意。”
祝田却没动,在身后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:“少爷……西北那地方风沙大,少爷从小没吃过那苦,不如……带上老朽?给您洗衣做饭,端茶递水。”
祝昭明脚步一停,回过头瞪了他一眼:“好好在府里待着,还嫌惹的麻烦不够多吗?”
说完,快步往书房走去,袍角带风。
祝田站在原地,挠了挠圆乎乎的脑袋,望着他的背影,低声嘟囔了一句:“那……老朽把菜做得香些,少爷就舍不得丢下老朽了……”
说完,便乐呵呵地转身往厨房方向小跑去了。
……
紫宸宫内,姚清婼软语温言,费了一番唇舌,总算哄得骆瑄消了气。
而后,二人又一同用了午膳,姚清婼亲自为他斟茶、夹菜,盛汤时还不忘吹凉了再递到他手边,温顺乖巧。
骆瑄眉宇间那层冷意渐渐化开,午膳吃得心满意足,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,这才回了韶煜殿批阅奏折。
骆瑄坐在书案后,却神思飘忽、心不在焉,奏折上的一个字都没看进去,满脑子都是水中姚清婼曼妙的身形,出水芙蓉般的美貌,朱笔悬在纸上半天也未落下一字,索性丢开朱笔,抬起手揉了揉眉心,仰靠进椅背,闭着眼,等待夜色快些降临。
而此时的紫宸宫,姚清婼却已在悄然布置。
她屏退所有宫人,将两封密信交到月灵手中。
一封信笺厚实,里面夹着数张数额不小的银票,是送去给孟硕的,她在信中嘱托,乐坊修缮一事还需他多费心,银票只管用,若不够再补。
另一封送去给骆桓,寥寥数语,只望他好好教导小皇帝,小皇帝与小公主的安危,他务必要放在心上。
信纸折好,火漆封口,姚清婼将信递给月灵:“快去快回。”
待到傍晚时分,月灵才匆匆赶回。
她带回的消息是:孟硕并未收那些银票,只叫月灵转达,让姚清婼放心,乐坊的事他自会打点妥当。
姚清婼听到这儿,心头微微一暖。
至于骆桓那边,也没有回信,只让月灵带了几句话:“娘娘三思而后行,莫要随性而为。旁的事,有臣在。”
姚清婼听完,撇了撇嘴,低声嘀咕道:“动不动便摆出皇帝的架势来训人……他哪里懂得我眼下的处境?已是火烧眉毛的紧要关头,他却仍是那般专权。”
她说完,抬手理了理袖口,神色间没有半分动摇,她才不会理会骆桓说什么,她有自己的打算。
她唤来月灵,将一切都细细交代妥当。
晚膳后,天色渐渐暗透,宫灯次第亮起,殿中烛火昏黄。
景喜脚步匆匆来报,说是莫迪白日出宫为摄政王办事,此刻正往皇宫赶回的路上。
姚清婼点了点头,与月灵换上了一身骑装,衣料贴身利落,腰间各跨一柄长剑,月灵背上一个沉甸甸的包袱,系得牢牢的。
两人整理妥当,便向外走去。
景喜跟在身后走了几步,满脸担忧:“娘娘……您保重啊……”
他自然知道这位太后娘娘的脾性,劝是劝不住的,也只能日日祈求上天,保佑娘娘此行万事大吉。
姚清婼没有回头,只摆了摆手:“啰嗦。好好照顾哀家的两个孩儿。”
景喜连忙躬身:“是,奴才遵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