援兵之事议毕,姚清婼却并没有退朝的意思。
她在珠帘后端坐片刻,忽而开口,声调温柔,却足以让满殿寂静:“还有一事……皇帝正在一天天长大,虽说如今方始学语,然启蒙之机,正在此时。
古之明君,莫不赖良师以正其心、修其德、启其智。来年春闱尚有数月,哀家思忖,既不宜虚待,不如自众卿之中,先行择定一人,为皇帝授读启蒙,以定根基。”
话音刚落,殿中便起了一阵低声议论。
骆瑄眉头皱得更紧,这又是哪一出?
这个女人今日连番动作,竟将自己瞒得严严实实。
他心中不快,面上却仍如常,只靠进椅背,冷眼旁观。
众大臣面面相觑,片刻后,陆续有人出列举荐。
礼部尚书赵诗玄率先拱手道:“臣以为,翰林院学士苏启伦博学多识,性情温厚,可为帝师。”
工部侍郎紧随其后道:“臣推举国子监祭酒方秦温,其人治学严谨,于经史尤为精熟。”
另有几位朝臣也各自推举了几位文臣,或言才学,或称品性,却终究没什么令人眼前一亮之选。
左相贺信立于玉阶之侧,捻须沉吟片刻,目光悄然掠过珠帘后的姚清婼,又缓缓扫过对面端坐于璟亲王位的骆桓,心中忽然明白了姚清婼的用意。
他出列拱手,声如洪钟:“臣,有一人推荐。”
姚清婼在帘后道:“左相请讲。”
贺信直起身,目光沉稳:“臣以为,璟亲王骆桓,虽归朝未久,然其于朝堂之上屡陈卓见,于政务处断亦有章法,更兼骨血之中乃骆氏宗脉,于皇家子弟教育之道,自有天然之重。且璟亲王诗文俱佳,见地不凡,正合启蒙之任。”
他语音稍顿,又补了一句,“先太子年少时,亦曾由宗室长辈授书,此乃旧例,不妨因循。”
此言一出,殿中哗然声渐起,随即又渐渐平息。
众臣细细一品,左相所言确实在理,璟亲王出身宗室,又素有才名,且与幼帝有叔侄之亲,由他来为皇帝启蒙,既是稳妥,又是亲近,确实比外臣更为合适。
骆瑄却当即沉声道:“不可。璟亲王归朝未久,于宫中礼制尚不熟悉,且皇帝启蒙关乎社稷根基,岂可轻付于初来乍到之人?”
他言辞冷硬,朝珠帘方向瞥了一眼。
姚清婼微微一笑,缓声接道:“摄政王此言,哀家亦曾思虑。然正因皇帝尚幼,启蒙之初,贵在格正厚重,而非博杂炫技。璟亲王于朝堂之上所言所行,哀家皆看在眼里,其人沉稳审慎,进退有度,且身为宗亲,于皇家血脉之中自有一份天然之责。
若以亲族身份为师,皇帝日后面临的,便不仅是君臣之谊,更有亲族之重,这于幼年启蒙,岂非更善?”
此言一出,句句落在点子上,众臣纷纷点头。
骆瑄还欲再言,左相已率先拱手:“臣附议太后娘娘之言。”
其他朝廷重臣相继出列:“臣附议。”
余下大臣亦有附议之声,虽仍有几人面露迟疑,却终究没有再出声反驳。
骆瑄只觉今日这朝堂,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在暗处拨弄着风向。
事已至此,他只得将胸中那股不快强行压下去,沉声道:“既如此,便依太后娘娘之意。”
姚清婼在帘后微微扬了扬唇角:“那便依方才之议,着礼部备下授书仪制,璟亲王明日按时入宫,为皇帝开蒙授课,礼数仪制,一应照旧例办理。”
骆桓起身,手持金锏,微微垂首:“臣遵旨。”
骆瑄坐在摄政王位上,指节紧紧扣着扶手,他望着珠帘后那道端然不动的身影,目光冷了下去,姚清婼,你这是挑衅!
……
下朝后,姚清婼刚回到寝殿,才脱下繁重的凤袍,门外便传来薛嬷嬷急切的声音:“摄政王殿下,娘娘正在更衣……您……”
话音未落,骆瑄带着怒意的声音便劈空而至:“把所有宫人给本王看管起来,还有你,这个年岁了,莫要找打!”
随即一声沉闷的响动,殿门被一脚踢开。
月灵刚将凤袍挂上衣桁,抚平袍角的褶皱,听到动静,忙快步走回姚清婼身边,低声唤道:“娘娘……”
此时,骆瑄已走了进来,抬手指向她,喝道:“你,也给本王出去。”
月灵没有动,只挡在姚清婼身前。
骆瑄猛然拔剑出鞘,剑尖直指她面门,沉喝一声:“滚出去。”
姚清婼穿着中衣,抬手稳稳将头上的凤冠取下,递给月灵:“交给典宝女官,仔细收好。”
月灵接过凤冠,躬身道:“奴婢遵命。”
满脸心疼地看了一眼自家主子,低下头退了出去。
骆瑄收剑入鞘,一步步向姚清婼逼近,猛地掐住她的脖颈,虽未用力,那股压不住的怒意却顺着指骨传来:“姚清婼,朝堂之上,你步步为营;后宫之中,你戏耍本王。说吧,想怎么死,本王成全你。”
颈间被他扼着,神色却不见慌乱,只扑闪着一双杏眼,怯生生地望向他:“摄政王误会了……我这一切,原都是为摄政王着想的……
摄政王细想,这援军统领若出自摄政王麾下,难免落人口实,叫人诟病王爷是觊觎西北兵权;若换作旁系将领,那援军终归要并入西北大军,王爷岂不是亏蚀太重?可若换作祝昭明,这般情形便不会有了。”
她语音稍顿,声音更加娇软,继续道,“至于帝师之事,我也是忽然想起的,我平日本就不上朝,便借着今日的由头一并办了。摄政王本就无暇亲授皇帝,如今将璟亲王绊在后宫,他自也分不出心力去干涉摄政王,且一切行动都在摄政王眼皮之下。这难道不是一举两得吗?”
骆瑄眯了眯眼,盯着她看了许久,分辨着她话里的真假,半晌,手才缓缓松开:“你真是这样想的?”
姚清婼莞尔一笑,软软地投进他怀里,像只温顺的猫,轻轻蹭着他的胸口:“自是如此。”
骆瑄抬起手,用指节轻轻刮着姚清婼的脸颊:“不要耍花样……”
姚清婼仰起脸,目光盈盈地望着他:“摄政王,今夜,我便是你的了。我若生出异心,还能逃到哪里去?”
骆瑄看着她那双含笑的杏眼,心跳已然乱了节拍:“当真?”
“当真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