酌尚屈起双眸,那一线眸光如刃,缓缓逼近慕容寻,声音携着冷意:“你方才,说什么?”
慕容寻垂首,退后半步,声息低微,却字字清晰:“师父……不可。男儿之争,天下之事,万般干戈,不可加诸一介女子之身。”
酌尚像是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,他一手教养出来的心狠手辣之徒,竟也有不忍心的时候。
他忍不住笑出了声:“你平生所伤的女子还少吗?今日倒学会怜香惜玉了。”
慕容寻唇角微抖,半晌才道:“姚清婼……不同。”
酌尚负手而立,眉目淡淡扫过他:“有何不同?一介女子而已,且已为人妇、为人母,于这天下大局中,不过沧海一粟。日后你坐拥江山,环佩琳琅,何愁无佳色相伴?”
慕容寻抬眸,目光灼灼:“江山虽重……姚清婼,亦重。”
话音未落,酌尚扬手一掌掼在他的脸上,力道极重,打得慕容寻偏过头去。
酌尚厉声喝道:“冥顽不灵!即便你对她尚存一分念想,为师也已遣出暗卫,箭已离弦,岂容你回头?”
慕容寻受了这一掌,面颊上浮起一片红印,他缓缓直起身,目色深凝:“大业未成,弟子深知师父苦心……可姚清婼,您不能碰。”
他说完,不再多言,转身疾步走出了偏院。
东院内室,慕容寻一把推门进来。
陈锦瑟听到动静,迎上前去,目光落在他脸上的掌印上,脸色微微一变,伸手去碰:“侯爷……您这是……”
慕容寻别过脸,没答话,只摆了摆手:“无碍。行囊可备妥了?”
陈锦瑟低眉:“皆已装车。只是西北苦寒,侯爷此去……”
他截断她的话,叹了口气:“我自知晓,府中诸事,便托付与你了。”
说完,他没再看向陈锦瑟,转身便走出内室,扬声唤道:“来人。”
管家携数名随从与府卫快步走了过来。
慕容寻提步往院门走去,语气急促:“事不宜迟,即刻启程。”
陈锦瑟追出几步,急声问道:“侯爷,何故如此仓促?”
慕容寻脚步一顿,没有回身,飞雪拂过他衣角,他的声线微哑:“……我不想失去她。”
陈锦瑟立在原地,心头恍惚,她未曾听懂那句话,却分明看见了他背影里、言语间,那份执念如渊,无可回头。
她站在飞雪中,望着他消失在院门外的身影,久久没有动。
……
飞雪漫天,将官道两侧的枯树荒草都染成了素白。
姚清婼将车帘掀开一道缝,身子斜倚帘畔,偏头与策马随行的祝昭明说话,话头零碎,余光却总是不经意地往车内瞟,莫迪歪靠在车壁上,尚在昏迷中。
祝昭明策马走在车旁,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姚清婼脸上。
她被雪气浸得一张脸透白,唯独鼻尖一点红,飞雪沾在她鬓边,湿漉漉地贴着一缕碎发。
祝昭明握着缰绳的手指紧了紧,心疼从眼底漫上来,到底还是开了口:
“您此行,不过是想拿摄政王身边一人为质。可细想来,此人落在您手里,反倒成了烫手山芋,于娘娘而言,多有不便。一来沿途关卡盘查,二来,待西北事了,娘娘终究是要回京面对摄政王的。”
他稍稍一顿,嗓音放得更缓,“不若就在前方林中将他放下。待药性过了,他自会回去复命。摄政王那边,也算全了脸面,留一步余地,也是给日后相见互留一道台阶。娘娘以为如何?”
姚清婼抿着唇没有立刻答话,她回头望了望莫迪耷拉着的脑袋,眉心微微蹙起,可那双眼睛里分明已经想通了其中的关节。
“也好。”她到底点了点头,唤月灵停车。
官道上空无一人,只有雪无声地落着。
祝昭明翻身下马,将莫迪自车厢里半拖半拽地扯出,一把扛上肩头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道旁一处枯林深处,寻了棵避风的老树,将人放妥,又顺手替他拢了拢散开的衣襟。
手指触及衣料下硬邦邦的一角,他动作一顿,眉头微蹙,低声道:“这是什么?”
姚清婼和月灵站在几步之外,闻言偏过头来:“我们女子怎好去搜他身,里头是什么,倒真不知。”
祝昭明略一迟疑,还是探入莫迪衣襟内,将那物抽出,竟是一本册子,封皮是靛蓝粗布裹的,边角已被磨得发毛。
他随手一翻,书页间竟夹着一沓银票;取去银票,再定睛细看,密密麻麻的字迹,竟是骆瑄手下某些见不得光的往来流水,条目清晰,数额巨大。
他站起身,将册子合拢,递到姚清婼手中:“想不到,娘娘竟有此意外之获。”
姚清婼接过来时还有些怔,翻开两页,目光在行间游走片刻,嘴角一点点翘起来,笑意从眼底一直漫到眉梢。
她将那叠银票麻利地塞进自己衣襟,又抱着账本翻来覆去地看:“原本还想着到了西北要费一番周折去逼问那些隐业暗事,没承想,这厮竟自己揣着宝贝送上门来。”
她抬起头,目光亮晶晶地看着祝昭明,“得遇祝大人,倒真是我的运气了……”
祝昭明站在一步之外,看着她被雪气浸润得格外鲜活的脸庞,一时忘了挪开目光。
月灵站在旁边,轻轻咳了一声。
祝昭明这才匆匆别开视线,耳根微热,垂下眼睫,低声道:“娘娘……我们该赶路了。外头风雪愈发紧了,您还是坐回车中去吧。”
姚清婼点点头,将那账本宝贝似的攥在手中,眉眼间尽是掩不住的喜色,转身才走出两步,忽又顿住脚步,回眸望他,眸光流转:“祝大人,咱们这一路上总得有个名目吧?若叫旁人识破了身份,惹出麻烦来可就不好办了。”
祝昭明微怔,那双桃花眼微微弯起,拱手一礼:“娘娘说是什么身份,便是什么。臣无不从。”
月灵看到祝昭明那副不值钱的样子,在旁不屑地翻了个白眼。
姚清婼歪头想了片刻,忽地莞尔:“不如这样,你我还是表亲,我叫祝大人表兄,祝大人唤我表弟。如何?”
祝昭明抬眼看了她一瞬,雪光映在她脸上,笑意盈盈,他唇角微微一扬:“都好。”
雪更密了,风卷着碎絮扑上车帘。
姚清婼弯腰钻进车厢,月灵替她放下帘子,眼角余光瞥见祝昭明端坐马上,望着那晃动的车帘出神,无奈摇了摇头。
枯林深处,莫迪的手指蜷了一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