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最大最好的客栈,迎鹤楼,天字号房内,姚清婼站在窗前,双手搭着窗沿,看着楼下一队又一队的人马举着火把往城外疾驰而去,火把的光在夜色中拖成长长的流焰。
她望着那渐渐远去的火光,唇畔浮起一抹得逞的笑意。
月灵走到她身后,低声问道:“娘娘……我们待在这里,真的安全吗?”
姚清婼目光未移:“今夜闹出这么大动静,骆瑄必然以为我已出城。他怎会想到我还在京城,还住在最好的客栈天字号房里?”
月灵仍有些不放心,又追问道:“那马车里的莫迪被发现了怎么办?”
姚清婼转过身来:“慕容寻的迷药之效,至少可延至明日,无妨。纵使无此迷药,他整个人都已被我们缠缚如粽,嘴上也捂得严严实实。客栈后马厩人喧马嘶,杂音四起,断无人会觉察。”
月灵稍稍松了口气,又担心起出城的事:“那我们出城怎么办?”
姚清婼从衣襟中取出两张白麻纸制的文书,递给月灵:“你看。”
月灵接过,凑到烛火下仔细看了看,微微一愣:“公凭?”
姚清婼点了点头,眉眼间满是得意:“我都逃了多少次了,每次都有新的身份。”
月灵翻来覆去看了看那文书上的大印,指腹摸了摸印痕:“那这大印?”
“萝卜雕的。”
姚清婼语气陡然一正,“这也是大耀的一大弊端,以后必要将此项改革,否则作假太过容易。”
月灵低下头,忍不住偷笑,这个古灵精怪的主子,这样的她,心里究竟装着谁呢?
她轻轻吸了一口气,话到唇边,却又咽了回去,默默闭上了嘴。
姚清婼察觉到了她的欲言又止,侧过脸看向她: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?”
月灵犹豫了一下,终于还是问出了口:“娘娘心里……可还念着先帝?还是如今又对那璟亲王暗生好感了?要么是……摄政王?”
姚清婼叹了口气,那份情愫太过复杂,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。
她将窗扇轻轻合拢,隔绝了街上的喧嚣与寒意,只轻轻说了一句:“前朝已矣,不复不言,不奉旧统,不继前缘。情根断,恩怨平,吾之所在,即为国;吾心所向,便是疆。唯此江山,生属我,死亦随。”
月灵听得一头雾水,蹙着眉道:“娘娘又说些奴婢不懂的话……”
姚清婼摇了摇头,走到床榻边躺下,拉过锦被盖好:“叫你多看书,就是不看。”
她翻了个身,背对着月灵,“早些歇息吧……”
月灵站在窗旁,将那几句话在心里反复嚼了两遍,终究还是没嚼出滋味来,只得吹熄了灯,在榻侧躺了下去。
……
翌日清晨,天空飘着细雪,无风,也不冷。
姚清婼一袭石青色男子锦袍,外罩墨色大氅,走到客栈后院的马厩前。
她拉开车帘,先将莫迪嘴上的布巾扯掉,从袖中取出那方脂盝,用从客栈后厨顺来的竹筷挑出一甲药膏,一下便压进莫迪的喉咙里。
月灵随即上前将绳索解开,把人斜靠在车壁上,这才跳上车辕,拉起缰绳,缓缓驶出客栈后院。
马车行至城门口,守城官兵长戟一横,将车拦下。
姚清婼形态自然地递过公凭,官兵认真看过公凭,又抬头打量了一下姚清婼,目光停了一瞬,又扫过一旁同样坐在车辕上的月灵,总觉得哪里不对,却也没有多问,只摆摆手放行。
马车才行出十余米,那守城兵卫忽然想起了哪里不对,这大雪天,那两人怎会都挤在车辕之上。
他猛地回身喊道:“站住!”
姚清婼心中一紧,勒住缰绳,缓缓转过头来,露出笑意:“官爷还有何吩咐?”
兵卫提着长戟走上前来,目光落在紧闭的车帘上:“马车里是什么?”
姚清婼不慌不忙地接道:“里面是小人的大哥,昨夜宿醉,还未醒来。”
兵卫扬了扬下巴:“打开车帘。”
姚清婼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守城官兵都是骆瑄的人,难保有人识得莫迪。
姚清婼过转身,抬手掀车帘的同时,给了月灵一个眼色。
月灵会意,手上缰绳已悄然握紧,只待兵卫察觉异样,便扬鞭催马,强行闯卡。
姚清婼一点点掀开车帘,那兵卫探头望去,看到了车壁边斜靠着的皂皮靴和深色衣袍,眉头微微一皱,正要凑近细看……
“姚兄!”
身后忽地传来一声清朗呼唤。
兵卫回过头去,只见祝昭明一身青灰色夹棉长袍,外罩黑色披风,头戴黑色软幞巾,牵着马,步伐稳重地走了过来。
兵卫连忙拱手行礼,道:“小的见过祝大人。”
祝昭明微微颔首,笑意温润,隔着纷纷细雪,看向姚清婼,只随口道:“不是说好了同行?怎的也不等等我。”
姚清婼立时了然,顺着话头接道:“原以为祝兄还有要事在身,便先行一步了。”
祝昭明笑了笑,不再多言,翻身上了马,与马车并辔而立。
那兵卫终究没再多问,只躬身退回了城门边,一摆手:“放行。”
姚清婼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,重新坐正,月灵随即扬鞭催马。
马车缓缓驶过城门,车轮碾过薄薄的积雪,辘辘声中,渐渐将城门远远抛在身后。
离开城门一段距离后,姚清婼侧过头看向祝昭明,感激之情溢于言表:“多谢祝大人替我们解围,否则,我们二人今日怕是要冲卡了。”
祝昭明策马跟在车旁,手中缰绳攥得极紧。
他原打算只身出城,与援军会合,顺道微服体察沿途州郡的民生疾苦,却从未想过会在这城门口遇见姚清婼。
从跟在马车旁的那一刻起,他的心便已经失了节奏,砰砰地跳着。
姚清婼的道谢随着细雪飘落在他耳边,他却全然没有听进去,只是看着她圆润的脸庞,天地间一片茫茫白色,只有她清清楚楚地坐在那里。
他看得出了神,恍若忘了自己身在何处。
姚清婼被他那直愣愣的目光看得心头一慌,垂下头去,似是无意地整理着束袖。
月灵瞥了一眼祝昭明,那目光里的热意毫不遮掩,她撇了撇嘴,暗暗抖了一下缰绳,马车便跑得快了些,将祝昭明落下一段距离。
他这才猛地回过神来,扬鞭催马,追了上来,与马车并行:“姚兄……您此番出城,欲往何方?可需在下护送一程?”
姚清婼摇了摇头,喟然一叹,抬眸望向他:“祝大人判案明察,锁迹推因,难道竟看不出我此番用意?”
祝昭明细细打量她面上的神情,眉头微微一跳:“您……要去西北?”
姚清婼点了点头:“正是。”
祝昭明面色微凝:“可摄政王那边……还有陛下、小公主……”
姚清婼打断他:“这些我都已安排妥当。既已在此遇见祝大人,我们一路同行,途中也好有个照应。祝大人意下如何?”
祝昭明眼中掠过一抹光亮,转瞬便被他压入深处,握缰的手又不自觉紧了几分,察觉到自己的失态,他忙敛了神情,微微垂首:“这是臣的荣幸。”
月灵在一旁暗暗翻了个白眼,嘟囔道:“又来一个。”
声音极轻,几乎被风声盖过,却还是飘进了祝昭明耳中。
他耳根微微一热,故作未闻,只将目光移向前方白茫茫的官道上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