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迪骑在马上,身后跟着十几名侍卫,正匆匆往皇宫赶回。
街边的灯笼在风中轻晃,姚清婼一身墨色骑装,外披墨色大氅,负手而立,就那么挡在了路中央。
莫迪远远便看到那道高挑的身影,只觉得眼熟,待马匹走近,灯笼的光落在她脸上,他才猛地看清,慌忙勒紧缰绳,马匹被迫停下。
莫迪满脸疑惑,却也不得不下马,身后的侍卫也跟着翻身下马,跪拜在地:“老奴、属下等叩见太后娘娘!”
姚清婼笑了笑,语气随意:“免礼吧。本宫特意在此等候莫总管。”
莫迪更懵了,抬头看了她一瞬,又低下头去,满脸不解:“娘娘等老奴……可是摄政王殿下有什么吩咐?”
姚清婼没有多言,只侧身指了指旁边一条幽暗的小巷:“正是。你跟哀家过来。”
说完,她便转身走进了巷口。
莫迪觉得奇怪,摄政王若有什么吩咐,怎会忽然在宫外交代?又怎会让太后来转达?
可疑惑归疑惑,他怎敢不听太后的话,只得回头对侍卫们道:“你们在此等候。”
便跟着姚清婼走进了深巷。
巷子又深又窄,只有远处漏进来一点昏黄的灯火,才算能勉强看得到。
姚清婼在前面慢悠悠走着,转了两个弯,才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,负手看着他。
莫迪在她几步外站定,拱手道:“娘娘究竟有何事?若是无事,老奴还要回宫复命。”
姚清婼笑了笑:“莫总管……还回得去吗?”
莫迪眉头一皱:“娘娘这是……何意?”
姚清婼缓步向他慢慢靠近,声音轻飘飘的:“就是……莫总管,回不去了!”
话音未落,莫迪后脑便挨了一记闷棍。
他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,身子一软,便扑倒在地。
月灵手持短棍从暗处走出来,姚清婼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人:“快走!别让那些侍卫发现了……”
月灵弯腰拖起莫迪的一条胳膊,吃力地往外拽,腮帮绷紧:“这人怎么这般沉……”
姚清婼上前拽着另一条胳膊,喘着气道:“沉似死狗……也是没奈何了。”
两人合力将莫迪拖出巷子,塞进早已备好的马车里,车帘放下,姚清婼与月灵跳上车辕,一左一右坐定,扬鞭催马,疾驰而去。
街边等候的十几名侍卫,等了许久也不见莫迪出来。
寒风卷过街面,吹得他们手脚都有些发木了。
一人搓了搓手,低声道:“要不……进去看看?”
另一人迟疑了一下:“就说是担心娘娘的安危……”
“也好。”一个胆大的侍卫提了提腰间的刀,迈步走了进去。
巷子幽深,他走了几步,又唤了两声“莫总管”,却不见回音。
待他走到巷子深处,左右一望,哪里还有人影……
坏了……
他脚步慌乱地跑了出来:“太后娘娘……还有莫总管,都不见了!”
其余侍卫面面相觑,神色俱变,忙翻身上马:“快,回宫禀报摄政王!”
马蹄声急乱地踏碎夜色,一行人朝着皇宫方向疾驰而去。
……
韶煜殿内。
骆瑄将最后一本奏折批完,长长舒了口气,搁下朱笔,揉了揉发酸的腕骨,问向一旁侍立的申齐:“什么时辰了?”
申齐躬身答道:“回殿下,戌时三刻。”
骆瑄算了一下时辰,姚清婼此刻应是在沐浴更衣,他唇角微微一勾,站起身,松了松衣襟:“叫宫人进来,本王要沐浴更衣。”
刚往偏殿方向走了两步,他忽然脚步一顿,想起什么来,“莫迪今日往京城附近几处州郡销账,此时也该回来了。”
申齐垂着眼:“许是路上有事耽搁了。”
骆瑄眉峰微拢:“本王在意的是,他身上携着上半年全部盈余,断不能有出任何差池。”
申齐没有接话,只垂下了头。
就在这时,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一名侍卫奔至门前,喘息未定,嗓音里已透出压不住的慌乱:“摄政王殿下,属下有要事禀报……”
骆瑄正要往浴房走去,头也没回:“有什么事明日再议。”
侍卫急声道:“莫迪总管失踪了……还有……还有……”
他喉结上下滚动,不敢再说下去,他也不确定太后此刻是否已回宫。
骆瑄眉头猛地一拧,转过身来,快步走到殿门前,目光冷厉:“到底怎么回事?”
侍卫仓皇跪伏跪伏在地,将太后现身街口,莫迪被太后叫去说话,二人一并消失之事一一禀明。
骆瑄听完侍卫禀报,脑中霎时闪过姚清婼这一日的温顺,原来,竟全是做给他看的假象。
他猛地一甩长袖,转身大步往紫宸宫而去,步履急沉,袍角在夜风中翻飞。
紫宸宫宫门大开,骆瑄行至门前,一摆手,身后侍卫便四散开来,将整座宫殿团团围住。
骆瑄跨进门槛,一声冷喝:“姚清婼!给本王出来!”
景喜从侧殿跑出来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连连叩头,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,一把鼻涕一把泪,哭着道:“哎呀……摄政王殿下,奴才死罪啊!娘娘她……晚膳后说去御花园走走,却……迟迟未回,奴才方才叫宫人去找了,娘娘她……不见了……”
骆瑄眸中杀意森然,抬脚将景喜踹开,大步闯入内殿。
内殿殿门大敞,幔帐在风中轻轻拂动,烛火被风带得忽明忽暗,所有宫人跪了满地,无人敢抬头。
他走到内殿中央,环视整个内殿,满腹怒火无处发泄,攥紧的拳头发出一阵骨节响动:“来啊!给本王速去城外追回太后娘娘,将紫宸宫所有宫人关入地牢,严刑拷打……”
侍卫正要上前,兰嬷嬷跪在一侧,忽然开口道:“殿下且慢。”
骆瑄侧目看向她,眸光如刃。
兰嬷嬷伏在地上,浑身发抖却在尽量维持着声音的平稳:“娘娘今日散步之前,曾言有话欲对摄政王说,只是羞于启齿,便写在了那张浅碧色花笺上,嘱咐说若摄政王来了,先交予您过目。”
她说着,从书案上取过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笺,双手呈上。
骆瑄一把接过来,展开,目光扫过那几行娟秀的字迹:
“摄政王见字如晤。西北战事吃紧,哀家实难坐视,故携莫迪同往助阵。若摄政王于宫中擅加刑戮,哀家当以彼之道,施于莫迪之身,必将莫迪所经手摄政王之诸般隐业暗事,尽揭于天下。望君稍安,勿以哀家为念。待哀家归来,自当与王践此前约。”
骆瑄读罢,手指猛地收紧,将那花笺一把攥成一团,他闭了闭眼,胸口剧烈起伏着……
姚清婼,你便是一匹不驯的烈马,本王若是征服不了你,你我便一同赴死。
他将那团纸笺掷进炭盆里,纸页遇火即燃,腾起一簇青色的火焰,映在他眼底,转瞬化作灰烬。
他没有再看满地跪伏的宫人,只转过身,冷声道:“撤了围守,各归各位。”
说罢,大步走出紫宸宫,背影携着满腔怒意,每一步都踩得极重。
所有宫人吓得冷汗淋淋,兰嬷嬷、薛嬷嬷也跟着长长松了口气,瘫坐在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