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清婼递给月灵一个眼神,月灵便守在了门边。
姚清婼抬步走了进去,只见骆桓正坐在书案后,穿着寝衣,外面松松披着一件夹棉长袍,这些时日未见,整个人清瘦了不少,面容暗黄,唇色发白,唯有那双眼睛,依旧沉沉地亮着,静静地望着她。
骆桓早已将手中的木条藏进了抽屉,一手挡在口鼻前压着咳嗽,一手伸出,示意她落座。
姚清婼走过去,在他书案前落座,却没有开口,只是托着腮看他。
这张脸,添了几分病态的清癯,倒像是话本里那种病骨支离却眉眼如画的公子了。
她忽然开始努力回想骆毅原本的模样,却发现自己喜欢的从来不是那张脸,而是那种感觉,一种看到他,便什么都不在乎了的感觉。
她不知道,他看自己时是不是也是同样的心思。
她就那样盯着他发呆,面上却不见一丝担忧的神色。
骆桓被她这目光看得有些莫名,眨了眨眼,忍不住先开了口:“太后娘娘……不是来探病的吗?”
姚清婼回过神来,手上有些忙乱,拢了拢额前散落的碎发:“来之前,并不知你病着。什么时候的事?”
骆桓听她这般问,反倒不急着答了,唇角微微一勾:“娘娘竟不知本王的事吗?这王府内几个嬷嬷,不都是娘娘的人?”
姚清婼被他堵得一顿,随即不甘示弱地回敬道:“哀家可不会事事都监视着璟亲王,可璟亲王却是在哀家身边放了不少你的人,淮安、景喜、兰嬷嬷……哀家一举一动,你倒是清楚得很。”
骆桓笑了笑,没有否认。
姚清婼也不打算在这事上多纠缠,只又追问了一句:“怎么忽然病了?”
骆桓垂下眼,没有答话。
他确实想过借病拖延时日,祝昭明之事尚有余地,尚书任免之权在太后、摄政王、左相与他几人之手,虽说眼下证据确凿,但只要他不出面,骆瑄便无法一锤定音。
他需要时间,需要找出应对之策。
可这病,却不是装出来的。
那日他从紫宸宫回去,他便心痛如绞,整夜刻着那沉香木,第二日下朝回来,继续刻,不吃不喝,入夜后又在风雪中将自己灌醉,提剑乱舞了一通,终于折腾出这一场伤寒来。
可他只字未提这病从何而起,只轻轻叹了口气:“人食五谷杂粮,哪有不生病的道理?不过是些微恙,娘娘不必忧心。”
姚清婼扬了扬下颌:“哀家何时说过担忧璟亲王了?你堂堂一个亲王,身边自然不缺人照料。何况,还有个武艺超绝的美人,时刻关心着你。”
骆桓眼中浮起兴味,微微挑眉:“娘娘这是……吃醋了?”
姚清婼偏过头去,不与他对视:“哪来的醋可吃?你又不是哀家什么人。哀家既不担心王爷的病情,更不会在意你身边有什么人。”
骆桓听她如此嘴硬,唇角微微一勾:“那娘娘此番前来……是惦念臣了?坐蓐之期未过吧,娘娘这会儿只怕还不能……”
他微微一笑,语带揶揄,“不如娘娘且再等等,待您坐蓐期满,臣这病,也好了。”
姚清婼被他说得脸一红,霍然起身:“登徒子!无耻!”她转身就要走。
骆桓忙站起身,身形还有些微晃,几步追上去,轻轻拉起她的手腕,却不敢靠得太近,怕将病气过给她。
他只是站在一步之外,低声道:“莫要动气……其实,若伊虽名为侍妾,却只是掩人耳目。我始终爱的是你,始终惦念着你。”
他目光缱绻,声息更轻了些,“你既来了,我心中自是欢喜。只是这张嘴偏不争气……不如,你再打几下?”
姚清婼嘟了嘟嘴,看他那副病怏怏的样子,心下终是软了一软,嗔道:“罢了,看在你病着的份上,这顿打我先记下了,改日再与你算账。”
骆桓松了一口气,目光落在她脸上,小心翼翼地试探道:“你今日来此……是……?”
姚清婼别过脸,语气故作随意:“小公主好歹也是你的亲生女儿,你竟不打算为她拟个封号、取个小名么?你若不肯,哀家自己来便是。”
骆桓眼中顿时亮起惊喜的光芒,连声应道:“愿意……我自是愿意。只怕你心里恨我、厌我……你当真是为此事而来?”
他声音微微发颤,“你竟不怪我当年兴兵犯境、将你囚于身侧、从未好好待你吗?”
姚清婼眼中满是痛楚,半晌,才轻声道:“怪你是自然,恨你也是有的。只是你我之间这笔债,究竟谁欠了谁,连我们自己也算不分明了。
我相信你没害我的父皇母后,也没害凌霜……你断不会做这等下作之事。至于真凶是谁,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。眼下……”
她抬眸望向他,“你既还活着,身为小公主的爹爹,便该把封号与小名都拟妥当了。这江山,有你的大耀,也有我的大岄。你我既已儿女双全,便该同心将这江山稳稳守住。”
骆桓望着她,喉间像是堵着什么,半晌才哑声开口:“清婼,信我。这万里江山,我自会尽数拱手相送。”
姚清婼点了点头:“明日,我叫月灵来取,可好?”
“好。”
姚清婼轻轻抽回手,眼波流转间,又看了他一眼,那病中苍白的面容,那双因她而燃起亮光的眼睛,她忽然觉得,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、不可一世的帝王了。
她莞尔一笑,转身走了两步,又顿住,背对着他,声音轻柔:“你现在的样子……倒像是……我的阿毅回来了。”
说完,她没有回头,抬步走了出去。
月灵侧身跟上,主仆二人的身影一前一后,走向院门。
骆桓追了几步,站在殿门前,望着那道渐渐消失在日光里的背影,久久没有动。
他在心底问自己,若早知有今日,当初为何不能好好对她?
可惜世上没有后悔的药,只有这一路走来的遗憾与悔恨。
……
出来一趟不容易,姚清婼与月灵骑马赶往东街。
路过她那间正在修缮的乐坊时,她轻提缰绳,勒马缓行。
只见铺面外围得严严实实,姚清婼满意一笑,看来孟硕是真的在用心替她张罗。
她伸着脖子往里看了半天,却没见到孟硕的身影。
这时,身后传来一声轻唤:“姚公子,别来无恙啊。”
姚清婼转过头,只见慕容寻一袭黛蓝色大氅,负手立于街对面,正含笑望着她。
她翻身下马,慕容寻已然穿过街面走到她身边,抬眸意味深长地看了看身后那间围挡的铺面,语带试探地问:“娘娘这么关注此楼,莫非这位琅主,是在替娘娘做事?”
姚清婼将马鞭随手递给月灵,语气淡了下去:“晋北侯想说什么,直言便是。”
慕容寻也不绕弯子:“娘娘为何不将此事告知臣?臣也可以帮您。”
姚清婼唇角微微一撇:“你也是心狠手辣之人,哀家信不过。”
慕容寻微微一怔:“此话从何谈起?”
姚清婼目光微敛,声音压得极低:“那茶马司,是你下的手吧?偏生骆瑄比你还狠,反手之间,便将你埋在京中的所有暗卫连根拔尽。
哀家本允你与他分庭抗衡,那些暗卫,哀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;先前,你为了让他们兄弟反目,几番行险,险些连累哀家,哀家也不曾计较过。可你竟敢在哀家眼皮底下随意杀害朝廷命官……”
她看着他,目光微冷,“你简直荒唐。”
慕容寻默然一瞬,面色却未变,只低低问道:“娘娘说这些话,是要与臣划清界限吗?”
姚清婼望着他,冷冷扬起嘴角:“你尚且有用,哀家还不打算动你。”
慕容寻没有恼,只是淡然一笑,上前半步,轻声道:“确实有用,太后娘娘,西北要出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