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清婼扭过头,拿起一颗梅子,咬了一口:“这不是摄政王让哀家出来的?”
骆瑄眯了眯眼,嘴角微微一勾:“身为女子,绣绣花,养养鱼,偶尔园中逛逛,余下的,交给男子便是。”
他身子往她那边倾了倾,“你何苦事事亲力亲为,又何必桩桩件件都心中洞明,不觉得累吗?”
姚清婼斜瞥着他:“怎么,想让哀家做你的笼中雀?”
骆瑄倾身靠近,指尖轻轻抬起她的下颌,低低一笑:“你一直都是。从前是兄长的,现在,是本王的。”
姚清婼别开脸,避开他的视线:“今日故意设计让哀家出宫,摄政王究竟意欲何为?”
骆瑄收回手,靠回椅背,看向楼下的舞池,目光在旋身起舞的人影上停了停:“本王不过是想告诉娘娘,只要太后娘娘让本王一日不悦,你的乐坊,便休想有一日消停。”
姚清婼强压着心头怒意,缓缓道:“哀家倒想问摄政王一句,你就不能安安分分做你的摄政王吗?批批奏折,练练剑术,偶尔纵情于山河壮阔之间,何必整日里勾心斗角、机关算尽,难道就不觉得累吗?”
骆瑄被她的话说得笑了一声,细细盯着姚清婼那双灵动的眼睛,目光在她眉眼间慢慢描过:“本王后半生的追求,唯江山与你,为了这两样,本王不觉得累。”
他语气坦然,甚至带几分理直气壮。
姚清婼腮帮鼓了鼓,瞪着他:“无赖。”
骆瑄对这个评价很是受用,邪魅一笑,起身离座,袍袖一摆,走到栏杆旁,望着楼下大堂里的某个方向,微微点了点头。
大堂东首的雅座上,坐着一个膘满肠肥的男子,锦缎袍子绷在圆滚滚的肚皮上,领口敞着,露出一截油腻腻的脖颈。
他抬眼看了骆瑄一眼,点点头,猛地站起身,摇摇晃晃走到舞池边,指了指台上正旋身起落的伶人三月,粗声粗气地嚷道:“那个,穿绿衣的,下来,陪爷喝一杯。”
那声音大得直接压过了半场丝竹。
三月脚步一顿,旋身收势,胆怯地垂着眼,没有动,衣袖垂落下来。
主管事忙不迭地迎上前,点头哈腰,满脸堆笑,搓着手:“这位爷,咱们乐坊只管赏曲观舞,从不沾那陪酒的营生。您若想饮酒,小的这就奉上一壶上好的桑落酒,再添几碟时鲜果子,您看可好……”
那肥胖男子大手一挥,肥腻的下巴微微一扬:“少跟爷来这套!爷今儿个就要他下来陪酒。”
身后的打手跟着往前一站,个个横眉立目,手按在腰上。
主管事连连拱手,腰弯得更低了:“爷,您消消气。要不这样,今日您这桌的酒菜,全免了,往后您来听曲,也免三次酒菜钱,您看……”
他赔着笑,往后退了小半步。
胖男子不耐烦地一拍桌子,桌上碗碟都跳了一下:“你当爷缺那点银子?爷就要他下来。”
姚清婼在楼上将这一幕看在眼里,眉头越拧越紧,此乐坊只供赏曲观舞,不做勾栏那等做派,这原是她早先便叮嘱过贺芷玉与宋安的。
可偏今日,竟有人当场坏了这规矩,让他们难做。
她走到骆瑄身旁,扶着栏杆的手收紧了些,侧首看他:“是你的人?”
骆瑄嘴角一扬,连眉梢都透着得意:“正是。”
“你怎么如此卑鄙。”姚清婼声线里压着怒意。
骆瑄的指节叩在木栏上,一下一下,语气闲适:“多谢娘娘对本王的这般称赞,这可比听人说本王是个好人更舒心些。娘娘且看,这岂不比舞池上的戏更热闹。”
他连头都没转,眼睛还看着楼下。
姚清婼咬了咬唇,唇肉被牙齿压出一道白痕:“你想怎样?”
骆瑄这才缓缓转过头,俯身靠近她:“娘娘尽快准允本王推举的茶马司上任。另外,还需娘娘此刻随本王走一遭。”
温热的气息拂过姚清婼的耳侧,隐隐透着些许危险之意。
姚清婼抬眼看他,身子微微后仰,后腰抵上了栏杆:“去哪?”
骆瑄眉头微蹙,目光越过她往楼下扫了一眼:“娘娘先应下,没时间了……”
楼下,那肥胖男子已经命手下上台去抓三月了。
两个打手三步并作两步蹿上台,一把拨开挡在前头的人,伸手便去拽三月的胳膊。
三月往后缩,袖子被扯住,踉跄了一步。
主管事上前去拦,被其中一个打手顺手一推,整个人向后跌坐在地。
大堂里的客人有的站起来往后退,有的躲到柱子后头,乱哄哄一团,有人喊着“别打了别打了”,有胆小的已经往门口那边溜去了。
姚清婼沉沉吸了口气,咬着牙道:“好,我答应你!”
骆瑄慢悠悠地收回目光,落在姚清婼的脸上:“一言为定。”
姚清婼迎着他的目光:“绝不反悔!”
骆瑄这才直起身,神色一松,朝着大堂的那肥胖男子一摆袖子。
肥胖男子瞥见那袖子一摆,脸上的横肉立刻松了下来,换了个态度,抬手朝打手们一压,粗声粗气地喝道:“行了行了,别太粗鲁了,吓到三月公子了。”
两个打手立刻松了手,退到一旁。、
他又朝主管事抬了抬下巴,示意打手下去把人扶起来,脸上早已堆满了笑意:“是爷今儿喝高了,一时没管住这性子。”
说罢朝四下团团一拱手,眼角挤作一线细缝,“惊扰诸位了,莫怪莫怪,继续继续。”
说完一屁股坐回椅子上,端起酒盏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其他客人面面相觑,有人摇摇头,有人低声嘟囔了两句,无奈又坐了回去,椅子挪动的声音稀稀落落。
丝竹重新响起,歌舞继续,可那乐声里到底添了点不自在。
月灵端着茶壶回来时,只看到轻晃的珠帘。
雅间内,骆瑄与姚清婼已经不在了。
她心里一紧,快步走到桌案旁,茶壶往案上一搁,低头便看见案面上用茶水写的几个字,是姚清婼的笔迹,“你先回去”。
月灵忙转身走到栏杆旁,探身往下看去。
大堂之中歌舞正酣,满座宾客喝彩声此起彼伏。
月灵的目光匆匆扫过来往的宾客,终于在乐坊大门口追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。
姚清婼跟在骆瑄身后,一前一后走出了乐坊大门。
月灵跺了跺脚,这个摄政王,准是又拿什么威胁主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