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宸宫庭院里,那两棵流苏树开了。
满树的白花,一簇一簇,如云似雪,压得枝条微微低垂,风一过便簌簌地落几瓣下来。
姚清婼一袭雪青色常服,立在树下。
衣料是素净的暗纹锦,领口与袖缘只滚着一圈极细的银线边,腰间束一条同色宫绦,长发松松挽着,簪了一支白玉簪,通身清简,却自有一种沉静的气度。
她伸出手,指尖轻轻抚过一朵低垂的流苏花。
花瓣细软,触在指腹上,凉丝丝的。
景喜慢慢挪着步子,走到她身侧,脚步放得极轻,整个身形都是小心翼翼的。
姚清婼斜睨了他一眼,景喜便躬了躬身,咧嘴笑着,露出一口白牙,笑得心虚。
姚清婼目光微淡,重又落回花上:“何事?”
景喜笑着,从袖中捧出一只锦盒,双手递上前,打开。
盒中铺着月白绒布,绒布上躺着一支紫玉牡丹花簪。
玉色沉郁温润,浓而不艳,那天然生成的紫色纹路,恰被巧手雕成一朵盛放的牡丹,花瓣层叠舒展,薄若蝉翼,隐隐透出光来。
景喜磕磕巴巴地开口:“娘娘……这一个月来……璟亲王……前后已求见几回了……此番……此番说什么也要奴才说动娘娘……与王爷见上一面……”
说着,悄悄抬眼,觑了下姚清婼的脸色。
姚清婼目光在那玉簪上轻轻一掠,略作停留,转身走到石凳旁坐了下来,拿起一块玫瑰糕,浅浅咬了一口,细细嚼过,才道:“放到哀家的妆匣里吧。”
景喜捧着盒子,脖子往前探了探,怯怯地问道:“娘娘,那您,可要传璟亲王觐见?”
“不了。”
姚清婼搁下玫瑰糕,拍了拍手上的糕屑,“今日该是皇儿习字的日子吧,叫璟亲王直接去鸿澜殿吧。”
景喜在心底暗暗一叹,躬身应道:“奴才遵命。”
骆瑄正走到门口,听到这些话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,笑意在唇边一闪。
他侧过头,给莫迪递了个眼色。
那眼色很淡,只眼皮微微一抬,莫迪便心领神会,躬了躬身,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。
姚清婼用过午膳,在御花园里散着步,月灵随侍身后,隔着半步远。
正是仲春时节,百花渐盛。
桃花、杏花、海棠,一树接一树,粉的白的红的,星星点点缀在暖融融的日光里。
几个小宫女叽叽喳喳地从花径那侧走过……
“听说了吗?东街新开的那家乐坊,十二个男伶人,简直好看得不得了,能歌善舞,奏出来的曲子更是一绝。”
一个捂嘴笑着,眼睛弯成月牙,掩不住的兴奋。
“最近好像又有了新的曲目,可比宫里的好听多了,听说是融入了西南的民调。”
另一个接话,还哼了半句调子。
正说着,迎面便看到了姚清婼。
几个小宫女脸色一白,齐刷刷地跪了下去,头埋得低低的,肩膀都在抖:“奴婢叩见太后娘娘,娘娘万安!”
月灵站出来,板着脸,声音一沉:“没规矩!御花园里也敢议论这些,成何体统,去掌刑嬷嬷跟前,领十下戒尺。”
众人连连叩首,额头碰着石板:“谢娘娘恩典……”
便退了下去,脚步急得差点绊在一处。
姚清婼始终没说话,目光落在花径尽头,看不出什么神色。
月灵只当主子嫌她们聒噪,生气了,便挨身上前,低声轻唤:“娘娘。”
姚清婼回过神来,看向她,忽然开口:“你说,咱们也一个月没出宫了吧。”
月灵一愣,眨了眨眼:“是……啊……”
姚清婼轻轻舒了舒肩颈,低声嘀咕着:“我说呢,怎的浑身上下都不自在。”
月灵慌忙摆手,上前半步:“使不得,使不得。璟亲王特意交代,如今京城不太平,他不能时刻都护您周全……”
她话说到一半,见姚清婼脸色不对,声音便低了下去。
姚清婼一听提到他,嘴角往下一撇:“谁要他护了。”
她转过身,裙摆一旋,径直往紫宸宫的方向走,“走,更衣,出宫去。”
……
申时,姚清婼已经坐在了遏云乐坊的雅间里。
贺芷玉与宋安不常来,平日打理这间乐坊的,是主管事,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,面皮白净,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说话慢条斯理,一开口便让人觉着熨帖。
他迎上前来,虽不认得眼前这位才是真正的东家,却也热情有礼,躬着身引座、奉茶、问忌口,一应周到,确有一种宾至如归的妥帖。
姚清婼今日一袭月白锦缎男装,领口与袖缘绣着暗银的竹叶纹,外罩一件石青比甲,头戴一顶玄色软翅纱帽。
身后跟着一袭小厮装扮的月灵。
姚清婼在二楼雅座坐下,三面珠帘垂落。
楼下的舞池里,正月领舞,旋身起落,衣袂翻飞间,曲子融了西南的民调,忽而高亢,忽而低回,别有一番野趣。
她满意地啜了一口茶,将茶盏搁回案上。
忽然,茶水一下子从盏中崩了出来,溅在她的衣襟上。
姚清婼一皱眉,低头看向茶盏里,一颗花生仁沉在盏底,还晃悠悠地打着转。
“谁啊,这般无礼?”她气鼓鼓地环视珠帘外,眉头拧着。
珠帘一响,骆瑄撩帘走了进来。
一袭石青色锦袍,腰间束一条同色玉带,发以银冠束起,衬得整个人清隽挺拔。
骆瑄浅浅一笑,目光在她衣襟上的茶渍处落了落:“这茶喝不得了,月灵。”
他从袖中拿出一包茶,递了过去,“这是南边新贡的蒙顶甘露,去煮来。”
姚清婼白了他一眼,嘴角往下一撇。
月灵也没动,站着没伸手。
骆瑄向前递了递,声音低下来:“不听话?那……本王现在就把你主子的身份大声说出来。”
他尾音微微上扬,像真会那么做。
月灵咬了咬下唇,瞪了他一眼,接过那包茶,掀帘走了出去。
骆瑄将对面的圈椅拉过来,椅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轻响,坐在姚清婼身边,微微靠近:“娘娘身子才刚好些,便往外跑,真是,一刻都闲不住啊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