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清婼软软靠在骆瑄的臂弯间,目光还是向那一头白发的慕容寻投去,眼皮半垂着,视线却清明。
这一夜种种变故,各人的图谋、各人的心思,她尽数看得分明。
这一回,她本已拿定主意,慕容寻,留不得了。
可偏他又从满盘败局中搏出了一线生机,以酌尚的性命为注,以他那点所谓真心为凭。
慕容寻的目光也在看她,隔着烛火昏昏的光,落在她脸上,一动不动。
直到骆瑄抱着她走出门去,他的目光还钉在门前那片夜风吹晃的灯影上,久久没有移开。
他不知今夜的自己,究竟是真心多一些,还是为自己多一些。
他厌极了这样的自己,可也是因为这样的自己,才能够在这乱世中存活。
他缓缓闭上眼,嘴角扯出一个连自己都说不清滋味的笑。
府门前,骆瑄俯身将姚清婼轻轻抱入车中,脱下大氅盖在她的身上,刚要抬脚踏上车辕,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骆毅猛地勒住缰绳,马匹前蹄高高扬起,嘶鸣一声。
他翻身下马,落地时踉跄了半步,大步朝马车走来,袍角翻飞,眼底的焦灼压都压不住:“清……太后娘娘……”
“清”字出口时哽了一下,忙改了口。
骆瑄转过身,横身一挡,将人拦在马车之前:“璟亲王,娘娘的安危,自有本王负责,璟亲王还是去顾念您的大局吧……”
他微微偏头,语气里尽是讥诮,“您运筹帷幄,心中唯有江山社稷,这会儿怎地倒想起娘娘了?”
骆毅向前一步,压低了嗓音,只用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量:“若非你近来买通了龙骧卫中一名佥事,本王何须如此隐秘行事?便是执渊,也不知本王今夜的谋划。”
他顿了顿,牙关紧了紧,“是你,违背了你我的约定,清婼才会冒险来此处打探虚实。”
骆瑄冷笑一声,鼻息里带出一声轻哼:“若非你假借本王之名收拢兵权,肃宁侯何至于鱼死网破。”
他偏过头,目光冷冷地斜着骆毅。
骆毅目光沉沉地压着他,一字一顿:“今夜的叛乱,你究竟涉了多少干系,你自己心里有数。”
他说完,越过骆瑄的肩膀,看向马车内。
姚清婼倚在车壁上,外头的争执声一字不漏地钻进耳里。
骆毅擅作主张,事前竟不与她商议,平白让她担惊受怕。
她垂下眼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别过脸去,没再看他,攥着大氅边角的手指紧了紧。
骆瑄回头,觑见姚清婼面上的神色,分明是对兄长满是怨怼,便转过脸来,唇角微微一挑,透出些得意的意味:“璟亲王,我们必须尽快回宫。一炷香后,还要服用解药。请璟亲王顾全娘娘的身子。”
他一手扶着车辕,身子已经半侧向马车。
骆毅无奈,目光落在姚清婼的身上上,看了片刻,缓缓侧身,让开了路。
骆瑄上了马车,车帘落下,遮住了里头的人影。
车轮碾过石板,缓缓驶动。
执渊走过来,朝着骆毅一拱手:“王爷!”
他抬眼时与骆毅目光一碰,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骆毅压低声音沉声道:“吴佥事可以解决了……”
执渊垂首,主子说解决,必是此人行了背叛之举,他低声应着:“是!”
说完,便翻身上马,缰绳一抖,护送马车往皇宫方向走去,马蹄声渐渐融进夜色里。
墨羽走上前,抬手拍了拍骆毅的肩膀,手掌在他肩头按了按,将今夜姚清婼险些殒命、慕容寻设局害死酌尚、取心头血为引,更耗尽真气,落得一头白发的事,一一低声说了。
骆毅听着,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,骨节发出细微的响声。
他心中后怕,差一点,就永远失去姚清婼了。
是他疏忽了,本该早些与她通气的。
可这刀尖舔血的日子,往后只会更多,他们既已入局,只要还有命,就逃不开。
……
此后的一个月,东南的潭州、岘州、鹭州几处封地,全部收归朝廷。
诏书、文书一道道发下去,新的知州走马上任。
潭州去的是原户部郎中沈砚,岘州是原吏部员外郎周焕之,鹭州则从刑部选了一位断案出名的老手。
各州驻军重新造册,由兵部派去的将领接管,原属肃宁侯的私兵,除了编入兵户的那几千精锐,剩下的打散分入各营,从此再不成气候。
靖文侯骆垚、平简侯骆岑先后入京觐见。
骆瑄与骆毅分坐两侧,受了他们的礼。
两人皆晋郡王位,赐了府宅与庄园,骆垚封了宗正寺卿,骆岑封了太常寺少卿,都是体面却无实权的差事。
两位新郡王退下时,脸色都不怎么好看,嘴角绷着,拱了拱手便退了出去。
此事便告一段落。
骆瑄一番折腾下来,到头来竹篮打水,丁点便宜都没占到。
封地收归了朝廷,他没能插进去一个人手。
他颓然地坐在书案之后,一股邪火直窜头顶,猛地一拂袖,将案上的文书全部扫落在地。
莫迪在门口听到声音,刚往里走了两步,看到这个情形,忙敛声屏息,悄悄退了出去。
慕容寻在府中静养。
那夜真气耗损殆尽,他元气大伤,若要恢复,还需些时日。
书音依旧每日在他与陈锦瑟的眼前晃悠。
有时陈锦瑟在东院晒太阳,眯着眼靠在躺椅上,书音便踱过来,也不坐,就倚在廊柱上,歪着头看她,忽然笑一声:“侯夫人这肚子,倒是长得快。”
有时慕容寻在百草阁配药,书音就推门进来,翻翻这个抽屉,摸摸那个瓷瓶,嘴里念叨着:“配药时要仔细些,别想那些有的没的,侯爷可别给自己配错了药。”
就这样,阴阳怪气,疯疯癫癫,弄得满府上下都绕着她走。
陈锦瑟只是忍着。
她如今有孕在身,不愿多生事端,书音说什么,她只当没听见。
姚清婼也一直在宫中养伤。
慕容寻每周送一次解药来,装在青瓷小瓶里,瓶身贴着细笺,注明服用时辰与所忌之物。
每次月灵从顺宁门拿回解药,都要皱着眉,把瓶子凑到光下看:“娘娘,还是先请太医院查验过再服下吧,谨慎些好。”
她把药瓶捏在手里,迟迟不肯递过去。
姚清婼只是摇头,伸手从她手里拿过药瓶:“慕容寻要害我,早动手了,放心。”
月灵拗不过她,只能满脸担忧地看着自家主子将药服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