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道上,骆毅疯了一样快马加鞭往京城赶去。
马鞭抽在马臀上,一鞭比一鞭急,马匹吃痛,四蹄翻飞,踏得官道上的冻土四下飞溅。
身后的千户带着几个龙骧卫拼命地追,可距离还是越拉越远。
骆毅俯在马背上,耳边的风呼啸而过,刮得脸生疼。
清婼。
是我,又一次将你推入险境,你一定要安然无恙。
否则,我活着,还有什么意思。
……
晋北侯府主院。
慕容寻将银针一一刺入穴位。
第一针,膻中,针尖斜向下,入肉三分。
第二针,气海,直刺入两分。
第三针,关元,捻转着进针。
第四针,命门,落针于脊骨之间。
他盘腿坐在姚清婼身后,双掌缓缓抬起,掌心朝上,凝了凝气。
片刻后,掌中渐渐泛起一层暗红,那红色从掌根漫向指尖,皮肉下的筋脉隐隐鼓胀。
他将双掌贴上姚清婼的后背,按在大椎与至阳两处,掌心的热意透过皮肉,一点点渗进她的经络。
姚清婼只觉得后背一片灼烫,却不痛。
那股热意顺着脊骨往下走,走到腰,走到四肢,浑身的血液像是被什么搅动了起来,先前那股蚀骨的疼痛在热意里一点点松动,可每松一分,便有一种说不出的酸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。
骆瑄已收剑入鞘,环抱着双臂,站在榻侧,紧张地盯着慕容寻的一举一动。
忽见那掌中的红光,他的肩颈不由得绷紧了。
他难以置信地望向慕容寻,想起少年习武时,师父曾言,江湖间有一种秘术,可将自身血气化作真气,渡入他人经脉。
此术极伤根本,轻则元气大损、苍老数岁,重则性命难保。
慕容寻对姚清婼……难道,竟也存着深切的爱意?
骆瑄眸光微动间,又瞥见榻沿上放着的那枚额饰。
赤金累丝的底座,缠枝花卉的纹样,正中的红宝石在微弱的烛光下泛着幽幽的红。
那不是……乐坊开张那日,姚清婼额上的那枚。
骆瑄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,抱在胸前的手臂也收紧了。
姚清婼额间的那枚额饰,难道是慕容寻所赠?
她对慕容寻,又是怎样的情感?
她没有接受兄长,没有接受自己,对祝昭明也是若即若离。
可慕容寻几番暗下杀机,她却始终护着慕容寻。
他越想越气,越想越心痛,牙关咬得死紧,下颌都在微微发颤。
姚清婼,这次你若大难不死,便须给本王说个清楚。
一刻钟后,慕容寻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。
那红晕从他掌心漫开,顺着双臂向上,一路烧到肩头、颈侧,最后连面庞都透出一层暗红的光。
他双掌按在姚清婼后背,青筋在皮肉下鼓胀跳动,像有活物在皮下奔窜。
那红光越来越亮,骆瑄看得心惊,环抱在胸前的双臂不由自主地垂落下来。
这般内功,他平生竟是头一回得见。
正想着,那红光忽然一黯,恰似灯油燃尽,倏忽间归于沉寂。
慕容寻缓缓收势,双掌从姚清婼后背移开,垂落膝上,手指还在微微发颤。
姚清婼身子一软,倒了下去。
她浑身被冷汗浸透,绵软得提不起一丝气力,莫说起身,便是抬起一根手指也做不到。
唇瓣微微翕动了一下,却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骆瑄疾步上前,一把扶住她,将她揽在怀里,掌心托着她的后颈,转头冲慕容寻大声道:“怎么回事?”
慕容寻喘息未定,胸膛剧烈起伏,语声虚浮飘忽:“真气灌入过甚,她一时承受不住,稍缓片刻便好。”
骆瑄这才松了口气,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姚清婼。
她的面色确实比方才好了些,唇上有了点薄薄的血色,呼吸也平缓了。
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慕容寻身上,忽然怔住了。
慕容寻满头的墨发,正从发根开始,一点一点褪去颜色,由黑转灰,由灰转白,那白色从头顶漫向两鬓,再漫向发梢,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,便是满头白发。
“慕容寻……你的头发……”骆瑄瞳孔一缩,抱着姚清婼的手臂不自觉地紧了紧。
慕容寻并不在意,只虚弱地抬了抬手:“劳烦……摄政王……先为娘娘将衣衫穿好……等会儿服下解药……分两次……间隔一炷香。”
他说话时气息不足,一句一顿。
骆瑄一边替姚清婼拢着衣襟,一边问:“这解药服下,可就无碍了?”
慕容寻扯出个笑容,那笑意浮在苍白的脸上,很是诡异:“半年之内……须得每七日服一次解药……方能痊愈。”
他歇了口气,胸口又起伏了一下,“只是那解药……回回皆不相同……莫要指望墨羽……他并不擅解毒……”
骆瑄手上动作一顿,抬眼看他,目光沉了沉:“慕容寻,你是想保命才这么说的,对吗?”
慕容寻靠在床栏上,眼皮半垂着:“摄政王可以不信我,可以取我性命。可没了我,娘娘她……只怕就活不长了。”
他微微抬眼,目光从睫毛下透出来,“摄政王,您敢拿娘娘的命去赌吗?”
骆瑄眼中杀意渐浓:“本王自认不是什么好人,也没有你这么卑鄙。是你,在拿娘娘的命去赌,赌你的性命,赌你的前程,或许,还在赌这江山。”
他每说一个“赌”字,牙关便咬紧一分。
慕容寻冷冷一笑:“君子先存其身,而后谋万事。纵然我对她一往情深,若无立身之资格,便不可近她分毫。”
他微微抬起下巴,白发垂在颊边,“这份资格,需以性命相搏,亲手争来。”
骆瑄眯了眯眼,恨不得此刻就杀了他,以绝后患。
可他说还要为姚清婼解毒,他不敢冒险。
他压下心头翻腾的怒意,重重喘息了一下,对门外扬声道:“月灵,药煎好了吗?”
月灵在外应着:“好了,好了,这就来。”
门被推开,月灵端着药盏走进来,她一眼看到姚清婼靠在骆瑄怀里,虽虚弱却已睁着眼,不由得长长舒了口气,肩膀都跟着松了下来。
可她目光一转,看到慕容寻靠在床栏上,满头白发散在肩头,惊得手上一哆嗦,药汁在盏沿晃了晃。
她稳了稳,没敢多问,只低着头把药盏递了过去。
骆瑄接过药盏,拿汤匙舀起一勺,凑到唇边吹了吹,热气散了散,才送到姚清婼唇边。
姚清婼就着他的手,一口一口,将那碗药慢慢咽了下去,药汁的苦味在嘴里漫开,她的眉心微微蹙着。
服下这一碗,骆瑄将碗放在一旁,问向门外:“执渊可在?”
执渊走进来,拱手弯腰。
骆瑄朝他问道:“马车可准备好了?”
执渊垂首:“是,已在府门前候着……”
骆瑄将姚清婼横抱而起,大氅一裹,将她拢在怀里,往外走去,边走边道:“月灵,记着服药的时辰,带着药,我们回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