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外三里处，肃宁侯骆深负手站在寒风中，袍角被风掀起又落下。
身后是他从自己豢养的兵马里挑出的几千精锐，对付一个璟亲王，这些人完全够了。
他抬眼望向远处的官道。
道上一片死寂，既不见自己派出去的手下，也不见摄政王的人影。
要说败了，总该看到璟亲王的人马杀过来，可为何这样安静，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他正忐忑不安，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个斥候从后方跑来，单膝跪地，气息还没喘匀：“侯爷，大军后方有十几人向此处靠拢，行迹隐蔽，看不真切是哪路人马。”
骆深眉头一紧：“再探。”
斥候应声去了，马蹄声很快没入夜色。
骆深在原地踱了两步，又停下，侧耳听了听远处的动静。
一刻钟后，斥候回来了，翻身下马时脚下一绊，神色比方才更慌：“侯爷，那十几人不见了。属下带人过去看，地上只有马蹄印，人已经没影了。”
骆深茫然环顾两侧黑漆漆的山脉。
不见了？！
他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，不知道刺向自己的刀会从哪个方向来。
他心慌了，开始有些后悔了。
只因摄政王那一句“不收你的兵权”，他便把自己置于这样进退两难的境地。
实不应该。
他咬了咬牙，两腮绷出一道硬棱。
忽然，前方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，在空旷的夜里带着回声，一下一下，不疾不徐。
骆深看过去，眯起了眼。
黑暗中，只有一个人影，一点点向他走近，身形渐渐清晰。
身后的兵卫拔出刀来，刀光一闪：“什么人？”
“是本王，璟亲王！”
骆毅停下脚步，负手而立。
骆深心头一紧，喉结不受控地滚了滚，强压下几分胆怯，开口问道：“璟亲王只身前来，不怕死吗？”
话一出口，才惊觉声音虚浮得连自己都陌生。
骆毅低笑起来，笑声荡开去，在山谷间悠悠回响：“你要杀本王，所为何来？不妨说个缘由。”
“摄政王从未起过削我兵权之念。真正要对我等下手的，是你，璟亲王。”他抬手指向骆毅，指尖在风里有点抖。
“肃宁侯，敕谕既钤监国印信，便是摄政王之意，是朝廷之意，你此刻拥兵抗命，便是公然与朝廷为敌。”
骆毅声音沉下来，一字一顿，“乱臣贼子，人人得以诛之。”
“就凭你？”
骆深嗤笑出声，眼底浮起毫不掩饰的讥诮，“一个人？”
骆毅一步步走上前：“对付你，一个人，足矣！”
说完，他背在身后的手缓缓伸出。
手上是一把箭弩，弩臂张开，箭槽里搭着一支短矢，腕底沉稳，遥遥指向骆深。
骆深瞳孔缩了缩，忙一挥手。
身后的弓箭手齐齐上前，靴声杂乱，弓弦拉满，箭尖齐刷刷对准骆毅。
骆深定了定神，扬声道：“璟亲王，你就不怕万箭穿心？”
骆毅唇角微微一勾：“不怕。在万箭穿心之前，先是天崩地裂。”
骆深脸色一变，眉头拧起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骆毅往前踱了半步，目光掠过两侧黑黢黢的山坡。
“你兵马两翼，本王早已伏下火药。”
他视线一转，落在骆深脸上，“只待本王一声令下，便是玉石俱焚，片甲不留。”
骆深彻底怕了，嘴唇都白了：“你……你一介山野村夫，哪里使得出这等阴狠手段。”
他说着，往后缩了半步。
骆毅笑了起来：“只要能制得住你，阴招亦是明策。”
话音未落，骆毅手腕一抬，扣下弩机。
弩箭破空而出，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，只听得一声尖锐的啸响，骆深心口猛地一凉，低头看去，箭矢已贯穿了他的胸膛。
那股力道将他整个人带得向后飞起，狠狠摔落在地。
他口里涌出鲜血，手指在地上徒劳抓着，留下几道印子，嘴里只能发出含混的声音。
那些兵士看到这一幕，却没有一个人敢动。
他们也怕死，只是站在原地，等着对面那位活阎王降下最后的裁断。
骆毅缓缓垂下弩机，信步上前，边走边道：“骆深违逆朝廷，必死无疑。尔等，受他的蒙蔽，有些也只是为了生计，实出无奈，故此，本王愿给你们一个机会、一条活路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绷紧的脸，“放下兵器，归顺朝廷，本王承诺，必会将你们编入真正的兵户，从此有饷银，有粮米，有战功便有升赏。家中老小，免三年赋税。”
那些将士听着，互相看了一眼。
先是前排的一个校尉手一松，刀落了地，膝盖一弯，跪了下去。
紧接着，一排接一排地跪倒，兵器叮叮当当地落了一地，清脆的响声连成一片。
“我等愿降，愿听璟亲王调遣。”
声音参差不齐，却一声接一声，在夜色里荡开。
这时，远处马蹄声急促，一声一声踏碎了夜幕。
骆毅循声望去，暗影中一道身影渐近，竟是龙骧卫麾下一名千户。
那人遥见骆毅，慌忙翻身落马，踉跄着跑了过来。
“王爷——！”
骆毅心中预感不妙，眉头先是一动，可还是抬起手，止住千户要说出口的话。
他深深吸了口气，一招手。
远处山脚的阴影处，岷山走了出来，几步来到骆毅身前，垂首待命。
骆毅吩咐道：“将这些精锐悉数编入朝廷兵部，传本王钧令：着兵部尚书冷大人，率骆深麾下一部分将士，往潭州劝降留守余众。凡归降者，既往不咎；若有冥顽抗命之徒，就地擒拿，但不可滥杀。”
岷山拱手应下，转身带着手下几人步入精锐阵中。
他先走到那几个跪在地上的校尉跟前，弯下腰，一一将他们扶起来，让他们各自去招呼手下的兵士，按营、按队列好。
兵器统一堆到一处，再由特定的人清点造册。
一队一队的人，在火把的指引下，慢慢往官道的方向带离。
骆毅这才看向那千户，目光沉下来：“说吧，发生了何事？”
那千户单膝跪地，抱拳急禀：“执指挥使命小的快马加鞭赶来报信，太后娘娘出事了！”
他齿关轻颤，抬眼觑了觑骆毅的脸色，又续道：“今夜娘娘夜探晋北侯府，中了酌尚的五毒绵掌。此刻人尚在侯府主院，墨先生虽已赶至，却也对这五毒绵掌束手无策。唯晋北侯自称能救，正全力施救。执指挥使说，情势凶险，请王爷速回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