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清婼听到这句话,心猛地一沉。
眼下的局势似乎比她想的更为糟糕。
骆毅一心在肃清政弊,骆瑄却在坐享其成,暗地里还与慕容寻勾连。
她闭了闭眼,眼皮下的眼珠微微转动,骆毅可知道此事?他会如何应对?
不,不能事事都依靠骆毅。
姚清婼深深吸了一口气,将胸中波澜尽数压下。
无人知晓,她心底藏着怎样的野心,她要这江山,要将那些觊觎她的人,一个个踩在脚下。
她一定会有应对之策。
心,不能乱。
“我的娘娘,在想什么?”骆瑄漫不经心地问道。
姚清婼缓缓抬眸,微微一笑:“墨羽的师叔?他还有师叔呢?我竟是不知。”
骆瑄靠近一步,胸口又传来一阵灼痛,他抬手按了按,还是勾了一下嘴角:“娘娘,不必费心套本王的话。你可还记得,本王曾说过,本王争权夺利,只为有资格拥有你。旁人纵使百般拉拢,本王也绝不上当。这世上,能利用本王的,唯你一人。”
姚清婼轻轻摇头:“骆瑄,你究竟在说什么?你一面处处掣肘于我,一面又告诉我,这一切都是为了我。你真是……又可耻,又可笑,更可怜……”
她缓缓后退两步,转过身,裙摆一旋:“我不会让你得逞的。”
说完,她快步离去,背影单薄,却决绝。
骆瑄看着她离去的背影,没有追上去。
那胸口里灼烫难忍,他弯下腰,一口鲜血终于吐了出来,落在青砖上,一片刺目的红。
他嘴角挂着血,冷冷笑了两声,咬牙道:“骆毅——!”
……
翌日,下朝后。
骆毅坐着马车回府。
车帘半掀着,他靠在车壁上,手里翻着一份折子,眉宇间还带着朝堂上未散尽的沉肃。
马车稳稳停在府门前,他一下马车,刚要踏上石阶,余光便瞥见后面还跟着一辆马车。
他微微凝目,看向身后的随从岷山。
岷山是从龙骧卫里选出来的贴身侍卫,长得高大壮实,此刻却低着头,像犯了错的孩子,两只手不知往哪儿搁:“王爷,小的……小的早就瞧见了,跟着一路了。小的不敢问,以为这位大人跟王爷约好了……”
骆毅淡淡瞥他一眼:“跟着本王这么久,还什么都不懂,退下。”
岷山垂首,退到一旁:“是是……”
后面那辆马车停了下来,车帘一掀,夏子昂走了下来。
他穿着朝服,外罩一件玄色斗篷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,一看便知是早就备下了的。
他走到骆毅面前,拱手一礼,姿态放得极正,腰弯得比寻常见礼更低些:“下官大理寺卿夏子昂,见过璟亲王殿下。下官今日冒昧登门,是想探望府上的若伊姑娘。前日她在药铺被柜门撞了头,下官未能及时扶住,心中一直不安,特来瞧一瞧她可大好了。”
是来看望若伊的,骆毅微微垂下眼,他心里倒不介意。
只是……
这若伊,在旁人眼中,到底是璟亲王府的侍妾。
一个外男,登门来看自己的侍妾,这传扬出去,总归不好听,于礼制也不合。
他正想着如何措辞,白启从府门里走了出来。
白启今日一袭月白长衫,本是出来迎骆毅的,脚步刚到门槛,便听到了夏子昂那番话。
他脚下微微一顿,随即快步上前,先向骆毅微微施礼,又转身向夏子昂拱手一礼。
“夏大人。”
白启面上扬起客气有礼的浅笑,“大人误会了。若伊姑娘,是这王府的侍妾,不便见客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不过大人放心,她已经无碍了。大人莫要担心。”
夏子昂听到这句话,愣了一瞬。
他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滋味,只是心中隐隐发闷,他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可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时宜。
他看了一眼骆毅,又看了一眼白启,最后只挤出一句:“哦……是下官唐突了。下官……”
他抿了抿嘴,还是将手中那只食盒递了出去,手臂伸得直直的:“这……这是下官家乡的一些小食。请若伊……不,请夫人尝尝。下官本就不食这些甜食,拿回去,也是浪费。”
他低着头,耳根红透了,手中动作却是执拗的,食盒举在半空,不肯收回。
白启看了一眼骆毅,骆毅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白启便上前一步,双手接了过来:“好。在下一定代大人转交,多谢大人。”
“啊……客气。”
夏子昂额角不觉沁出一层薄汗,当即转身面向骆毅,深深一揖,道:“下官告辞。”
骆毅点点头。
夏子昂转过身,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,那背影分明带着落荒而逃的仓皇。
骆毅站在石阶上,目送那道慌乱登车的身影,又转头看了看白启,轻轻摇了摇头,心中已暗自有了盘算。
……
半个月后的黄昏。
执渊忽然来到紫宸宫求见,脚步匆匆,神色间是少见的急迫。
“娘娘。”
执渊跪拜下去,嗓子里像绷着一根弦,“璟亲王近来查到一桩事。靠近沿海的潭州封地,肃宁侯骆深,是太祖堂弟的嫡孙,世代镇守于此。
近几年,封地之内,税赋有异,驻军虚额,军饷与人数皆对不上册籍,据暗卫密报,此人私蓄甲兵,数目之多,已逾越郡侯应有之制。”
姚清婼坐在小榻上,手中的茶盏搁了下来。
执渊继续道:“璟亲王本是在暗中调查。可此人忽然来到京郊,没有入城,只着人送了书信来,说是怕入城被擒,约璟亲王于东门外三里处相会。”
姚清婼眉头微蹙:“璟亲王已经去了,是吗?”
执渊垂首:“正是。”
姚清婼微微挪转着茶盏。
那日骆毅说,要以摄政王之名拟定敕谕,先发往几处封地,令郡侯限期入京。
那敕谕上写得分明:奉摄政王监国谕,着潭州肃宁侯骆深、岘州靖文侯骆垚、鹭州平简侯骆岑等,限三月之内入京陛见,迁封地于京畿,晋郡王位,赐宅第,世袭罔替。一应封地军政、税赋、驻军,自文书到日,交割有司,不得延误。
收权而已。
骆瑄手握兵权,自无异议,便在敕谕上落了印。
敕谕一经发出,明面上是摄政王在收权,实则是姚清婼与骆毅借着这股势力,把那些世代盘踞在封地里的郡侯连根拔起,迁进京城。
入了京城,便升为有名无实的郡王,放在眼皮底下,再很难兴风作浪。
姚清婼这几日便只是弹琴喝茶,等着骆毅慢慢布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