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寻凝眸望进书音眼底,目光沉了沉:“你既然都已经想起,为何还要与我同榻而眠?”
书音向前一步,仰起脸来,鼻尖几乎抵上他的下颌:“因为我恨你,我要每天出现在你的眼前,让你忘不掉我,忘不掉你对我的无情……”
她声音发颤,眸中碎光点点:“那件事,我始终耿耿于怀,自打清醒那日起,我便强迫自己要将你忘却,可偏生满心满眼,全是你,大晋太子穆荀。”
慕容寻眸光微动:“书音,是我一时冲动,伤害了你。忘记那些过往,你还可以重新开始。你……”
他伸出手,指尖颤抖着去触碰书音的脸颊,“你还是那么美……余生,你不该与我这种人纠缠不清,那只会让你陷入无尽的痛苦之中,难以自拔。”
书音眸中水光潋滟,偏头躲开他的手,泪珠顺着脸颊滑下来:“那你为何还要执着于神仙姐姐?你这种人,就不配被爱,也不配爱别人。”
慕容寻收回手,微微后退半步:“书音,那件事,忘了吧。求你。”
书音凄然一笑,那笑意里浸着寒意:“你怕了?”
她忽地纵声大笑,泪流满面,“如果当年,你肯信我一回,那孩子……”
她抬手在腰间虚虚比了一下,目光悠远,“该有这么高了。”
她的手停在那里,微微发抖,“你竟还厚颜无耻地要我重新开始。从何开始?你我都心知肚明。我,再没有机会做母亲了。”
慕容寻痛苦地闭了闭眼,千言万语哽在喉间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昏暗的百草阁内,烛火微微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交映在一处,又悄然分开。
两人四目相对,那段痛苦的往事,再次萦绕眼前……
三年前,大晋东宫。
入夜,亥时。
太子典内传话回来,说太子殿下在宫中伴驾议政,请太子妃先行安歇。
书音正要唤来管事嬷嬷,伺候洗漱更衣,窗边忽然被轻敲了三下,一长两短。
书音目光微微一凝,随即忙屏退了房里所有的仆从。
等人走尽了,她才快步走到窗边。
那是幼时她与两个表哥,骆毅、骆瑄约好出去放风筝的暗号。
她推开窗子,夜风灌进来,吹得烛火一歪。
她走到窗边,迟疑一瞬,还是推开了窗子。
夜风灌进来,吹得烛火猛一跳。
一个蒙着面巾、穿着夜行服的男子站在窗外,身形修长利落,只露出一双眼睛,低声道:“是我。”
书音压着嗓子,身子微微探出窗外:“瑄哥?你怎么来大晋了?”
她一边问,一边左右张望了一眼。
骆瑄一手扶着窗框,凑近了些,面巾上方一双眼睛急得发红:“皇爷爷病重,大晋太子的藏药阁中,藏着能救命的丹药,你快些去偷出来。”
书音眉头拧起,攥着窗沿:“没有太子的允许,任何人不得踏入藏药阁。若是让他察觉少了什么,定会大发雷霆的。”
骆瑄往前探了探身:“皇爷爷尚在昏迷,兄长还在赶回的途中。若有人趁天威不醒之际,矫诏夺权,大耀便要悬于一线了。你那大晋太子妃的位子,还坐得安稳吗?”
他话音一滞,目光锁在她脸上,“大耀若亡,你……又算得什么?”
书音咬着下唇,指甲掐进窗框的木纹里。
一边是她已然暗付真心的晋国太子,一边是大耀的继位之危。
可她终究是大耀的人。
她和亲的目的,本也是守护自己的家国。
她终是咬了咬牙,转身披上外衫,叮嘱骆瑄在此等候,自己则独自往藏药阁而去。
廊下无人,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轻轻晃。
她脚步极轻,一路避着巡夜的侍卫,却到底还是撞见了那常在藏药阁制药的女子,雨柔。
她向自己略施一礼,书音也故作从容地点头,太子妃去哪里,雨柔自然是无权过问。
进了藏药阁,满架子药瓶在暗处泛着幽光。
那些药,她不识得,只能每一样都拿一瓶,手忙脚乱地往怀里揣,瓶子碰着瓶子发出细碎的叮当声,她吓得顿住,听了一瞬才继续。
子时,她换好了衣裳,跟着骆瑄翻墙出去。
墙下,骆瑄稳稳接住她,她轻轻落地,回头看了一眼那东宫的高墙,咬了咬唇,终是别过眼,与骆瑄连夜策马,奔大耀而去。
马蹄踏碎满地月光,身后的宫墙渐次隐入夜幕,越来越远。
天光微亮时,大晋的侍卫还是追了上来。
身后的官道上,黑压压一片,马蹄声隆隆地碾过晨风,扬起碎雪。
书音回头看了一眼,又看向身侧的骆瑄,攥着缰绳的手指紧了紧。
她轻勒马缰,放慢了蹄声:“你先走。救命的药,更重要。”
骆瑄攥着缰绳,回头望了一眼那追兵,又看了看她,嘴唇动了动,终究什么都没说。
若是不走,两个人谁都走不成。
他猛地一扬马鞭,马匹长嘶一声,四蹄腾空,狂奔而去,转眼便只剩一个越来越小的背影。
书音拨转马头,横在官道正中。
晨风掀起她的斗篷,她端坐马上,一脸淡然。
不多时,穆荀策马追到。
他一袭蟒袍未换,脸色铁青,眉宇间压着未散的怒气。
他勒住缰绳,先看了一眼骆瑄远去的方向,那道影子已经快看不见了,这才把目光落到书音身上。
他微微侧头,让身后的侍卫继续追。
侍卫们呼啦啦策马掠过她身侧,马蹄声渐渐远去。
他自己则策马向前,马儿慢步踱近,冷冷看着她:“那个男人是谁?”
书音端坐马上,神色淡淡的,晨光落在她脸上,照得她眉眼平静:“是我的二表兄。”
穆荀冷冷一哼,鼻息里带出一声不屑,随即一摆手,对身后剩下的人吩咐道:“将太子妃,给孤押回东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