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衣被褪下,只剩下里面的亵衣亵裤。
姚清婼无力挣扎,只是别过脸去:“你就不能让我有尊严地死去吗?”
慕容寻没有答话,目光落在那道被弩箭洞穿的旧伤上,心如刀绞。
他长长吐纳了两息,捏起银针,找准她胸前的膻中穴,缓缓刺入。
又一针,落在脐上的气海穴。
第三针,入关元穴。
每一针都捻转得极慢,针尖入肉三分,指腹随即抵住针尾,一缕内力顺着银针缓缓渡入。
姚清婼只觉得一股暖流顺着脉络一点点渗进去,渗进骨缝里,那种蚀骨般的疼痛,竟真的缓了一缓。
她的身子这才慢慢舒展了一些,呼吸也不再那么支离破碎。
慕容寻见状,将她扶起来,自己上了软榻,盘腿坐在她的身后。
他双手食指与中指并拢,按在她后背的大椎穴上,又移至身柱、至阳,最后落在腰阳关。
每点过一处,便将内力徐徐推入,由浅入深,由表及里,一点一点渡进她的身体里。
姚清婼只觉得后背那几处被他按过的地方,先是微微发烫,随即那股暖意顺着脊骨往下走,走到腰,走到四肢,走到指尖和脚心。
方才还像被千万根针同时扎着的骨头,此刻像是泡在温水里,竟生出一种难以名状的舒泰。
姚清婼缓缓吐出一口长气,剧痛过后的身体异常绵软,她试着动了动,四肢木然,一点气力也提不起。
慕容寻用袖口胡乱擦去额上的汗珠,扯过锦被,自姚清婼身后将她半裸的身子裹住,被角掖进肩窝里,这才忍着浑身的不适下了榻。
脚步一软,膝盖打了个弯,他扶了一下榻沿才算勉强站稳。
方才这番运功施治,他的内力几近枯竭,可仅仅是延缓了姚清婼的疼痛。
姚清婼坐在榻上,看向那道佝偻的背影,嗓子沙哑:“慕容寻,你师父说,若要救我,会耗尽他一生修为。这么说,方才只是……”
慕容寻步子虚浮地走到书案后,一手撑着桌面,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似的,一下子坐了下去。
他晃了晃头,眼皮沉得打架,不能晕,他还要护住姚清婼,还要替她斟酌一方良药。
手指颤抖着探向纸页,划了两下才算捏住,喘息也随之愈发急促沉重。
半晌,他才将宣纸铺好,颤声答道:“的确,我的内力……为你疗伤,根本就是杯水车薪。但……”
他抬眸朝榻上望去,目光轻轻落在她脸上,“清婼,纵使仅余一线希望,我也定要救你。”
他拿起笔,笔尖悬在纸上抖了抖,落了下去,可还是无法成字,他用左手死死扳住右手手腕,一笔,一画,写得极慢。
姚清婼看着他那张流满汗水的脸,映着烛光,却还是那么苍白,唇色都淡了。
她不由轻叹一声,摇了摇头:“我对你从未有过爱意,甚至有些厌恶,你这又是何苦。”
慕容寻手中笔锋一顿,抬眸看向她,目光里透出一点亮,嗓音虚弱如絮:“我不苦。这江山,我能否拥有尚未可知,可这红尘万丈,却断不能没有你。”
他搁下笔,喘了口气,眼神有些远,“这些年,我苟延残喘于尘世之间,唯有时常看到你,才能有活下去的希望。你可知道,西北那一行,那个朝你暗放弩箭的暗卫,我已替你杀了……”
他重新低下头,颤抖着写下几个字,眼底忽而骤起一片寒意,一字一字从牙缝里磨出来:“任何伤害你的人,我都不会放过。”
……
城外官道,骆毅率岷山等数名随从纵马疾驰。
寒风从耳边呼啸而过,刮得他衣袍猎猎翻飞。
他眯着眼,望向远处月光照耀下的山脉,山脊像一条卧伏的兽脊,沉默地伏在夜色里。
肃宁侯骆深,他幼时曾在宫中见过。
此人年长他几岁,那时候就能看出,心思活络,眼珠子一转就是一个主意。
此次相约,他必须赴约,只有让骆深主动暴露谋逆之心,才能一网打尽。
他相信姚清婼能反应过来,龙骧卫决不能出京城。
前方,隐隐约约现出火光点点,骆毅微微侧头,对身后的岷山道:“按计划行事。”
岷山在身后一抱拳,压低声音应道:“是,王爷。”
片刻后,山脚下,几名黑衣人猫着腰,拉起一条绳索,横在官道之上。
刺客头领一摆手,命手下熄灭了火把,四下里顿时暗下来,只剩月光冷冷地铺在路面上。
马蹄声由远及近,马上人影愈见清晰。
刺客头领眼睛一屈,又一摆手,绳索猛地绷紧。
马儿被绊倒,嘶鸣一声,前蹄一折,马上的人影也摔落在地,滚了几圈。
刺客们亮起火把,一拥而上,将那几个人影团团围住。
火光下,他们凑近一看,那摔在地上的,哪里是什么人。
几具稻草扎成的人形,稻草从袖口、领口里戳出来,脸上还用布蒙了一块,裹着与骆毅一行今日所穿的深青色大氅,夜里远远看着,倒真有几分像人。
刺客头领愣了一瞬,举着火把的手僵在半空,随即脸色一变,猛地回头,牙关一咬:“中计了!快……放出鸣镝……通知侯爷……”
一个刺客刚拿出鸣镝,只觉得余光里闪过一个人影。
还未等他反应过来,脖子上一凉,紧接着鲜血涌出,人便软软倒了下去。
头领拔出刀,朝那人影的方向砍去。
那人影却已隐入山脚的暗处,如鬼魅一般,无声无息,根本找不到。
刺客们顿时阵脚大乱。
有人举着火把四处张望,有人背靠着背,刀尖朝外,呼吸急促。
火光在夜风里晃来晃去,将一张张惊慌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
骆毅带着几个随从,从暗影处绕了出来。
他足尖点地,无声地掠到一个刺客背后,手中短刃横着一抹,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,便软倒下去。
岷山紧随其后,一刀劈在另一个刺客的后颈,那人向前扑倒,刀脱手飞出去老远。
骆毅脚步不停,侧身避开斜刺里砍来的一刀,反手一送,短刃没入那人肋下。
他抽出刃,又向下一人。
几个随从也散了开来,各寻对手,刀光在夜色里起落。
刺客们腹背受敌,又找不到对手在哪里,不过片刻工夫,便倒了大半。
剩下的几个见势不妙,转身要跑。
岷山几步追上,一刀一个,干净利落。
骆毅收了短刃,立在原地,扫了一眼满地横七竖八的身影,没再多看,只一摆手:“走。”
几个人翻身上马,朝着三里外疾驰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