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到半个时辰,陈锦瑟缓缓转醒,睫毛颤了颤,眼皮慢慢掀开。
慕容寻一只手撑在榻沿,俯下身:“锦瑟!”
陈锦瑟眼前慢慢清晰起来,看见慕容寻的脸悬在上方,眉心拧着,满脸关切。
她想要撑起身,手肘在褥子上滑了一下:“侯爷……您怎的来了?妾身……妾身这是怎么了?”
慕容寻连忙伸手托住她的腰身:“无碍。咱们这就回府,可好?”
陈锦瑟看进他的双眼,那里映着自己。
这一刻,她愿意相信,慕容寻心里是有她的。
她乖巧地点了点头。
姚清婼坐在书案旁,望着二人间的亲昵,嘟了嘟嘴,手指在书案上轻轻划着。
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要走,她只能在内心默默祈愿,愿陈锦瑟往后能顺心如意。
慕容寻察觉姚清婼投来的目光,朝她略一垂首:“娘娘,臣先带着锦瑟回府。”
姚清婼微微颔首:“好。”
慕容寻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了一瞬,随即掀开锦被,将陈锦瑟横抱入怀,大步向外而去。
陈锦瑟依偎在慕容寻的怀里,她很依赖那片温暖。
方才慕容寻看向姚清婼那一眼,她看到了,可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,她不想知道。
她紧紧贴在慕容寻的胸膛上,手臂环住他的脖颈,轻声唤道:“慕容寻。”
慕容寻脚步未停,喉间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陈锦瑟没有再说话。
她把脸埋进他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。
她想,可能那额饰,只是慕容寻在告别过去吧。
……
遏云坊的对面街角,静静停着一辆马车。
车帘半掀,里面坐着的人,正是左相贺信。
他身着一袭褐色锦袍,面容隐在帘影的暗处,眉头拧着,目光沉沉地望着乐坊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流。
良久,他发出一声重重的叹息。
老管家站在马车一侧,微微垂首:“老爷,可要老奴去将大小姐寻出来?”
贺信放下车帘,半晌,才道:“不必了,宋安知道如何护她周全。”
说完,略作沉吟,声线渐低,喃喃道:“这个局势下,可能,她做的……是对的。”
老管家一头雾水,眉头皱了皱,不知该怎么接这话头。
贺信又道:“留两名家丁在此守着,我们回府吧。”
管家应着,转身点了两个家丁,低声吩咐了几句。
那两个家丁便退到街角一处茶摊旁,一人要了碗粗茶,一人买了两个炊饼,装作歇脚的行人,眼睛却始终没离开乐坊的门。
管家坐上车辕,车夫一扬马鞭,马车缓缓驶动,车轮碾过青石板,向着左相府的方向离去。
乐坊里,宋安正忙得脚不沾地,忽然余光扫过门外,好像看到一辆眼熟的马车从街角驶过。
他脚步一顿,正要探身去看个清楚……
贺芷玉来到他身后,一掌拍在他的肩头:“快些!楼上雅间,小二忙不过来了,过几天还要多招些人手。”
宋安伸长脖颈,朝外张望:“我好像看到……”
贺芷玉拽住他的胳膊:“别看了,快走吧,雅间我不便去……”
宋安被她拽着,脚已经踏上了木梯,心里却已经开始惴惴不安起来。
大人要是知道了,大小姐会不会被家法处置?
自己,又会不会被逐出门去?
……
姚清婼回到紫宸宫时,还不到亥时。
走过韶煜殿时,里面灯火昏黄。
姚清婼只是略微张望了一下,可能骆瑄还在生气。
管他呢!她撇撇嘴,小肚鸡肠的男人。
紫宸宫门前,侍卫神色有些不自然,目光躲闪了一下。
姚清婼没当回事,跨过门槛。
景喜、兰嬷嬷还有薛嬷嬷都不在。
往常都会直接迎过来,絮絮叨叨地说着话,接过披风、递上手炉。
几个庭院里晃悠的内侍和宫女都是陌生面孔,见了她,慌慌张张地行礼,头埋得极低。
姚清婼侧首问向月灵:“好像有些不对。”
月灵环视了一圈庭院:“是啊。这几个宫人,都不是紫宸宫的。”
姚清婼眉心微蹙,不必猜,定是骆瑄又在作妖了。
她从容穿过庭院,往内殿走去。
推开内殿的门,风吹过帷幔,飘飘荡荡地扬起来。
姚清婼向里面走去,这才看到,凤榻上,骆瑄一袭白色寝衣斜靠着床栏,一条腿曲着,另一条随意伸着,就这么望着她。
榻两侧立着景喜、兰嬷嬷、薛嬷嬷,另有秀儿、巧儿在旁。
几人见到她,面露难色,齐刷刷跪拜在地。
姚清婼走过去,骆瑄眉眼含笑地望着她,手中摆弄着她枕下的那支牡丹木簪,簪子在指间转来转去。
“娘娘回来了,本王在此等候多时了。”
姚清婼在榻前站定:“这个时辰了,你竟穿着寝衣卧于我的凤榻之上,成何体统。”
骆瑄没有回答她,只是转着手上的木簪,簪头的牡丹在灯下晃着虚影:“这么个破簪子,娘娘居然如此珍之重之。”
姚清婼没理会他,只朝地上跪伏的几人轻摆衣袖:“你们先退下吧。”
“是。”几人站起身。
景喜抬眼看了下姚清婼,嘴唇动了动,姚清婼微微垂下眼睫,轻轻摇了摇头。
几人这才缓缓退下,脸上都是担忧。
殿门合拢。
姚清婼走到凤榻旁,伸出手:“还我。”
骆瑄把木簪举高了些:“还你可以。只是往后,本王要宿在娘娘的寝宫。”
姚清婼语气干脆:“不可。”
骆瑄晃了晃簪子:“又不是没在此睡过。怎么,怕兄长知道?”
姚清婼伸手去夺,骆瑄手腕一偏,木簪从左手换到右手。
她又去够,他往旁边一让,簪子又绕回左手。
她连着扑了几下,次次扑空。
骆瑄靠在床栏上,也不躲远,就这么在她够得着的范围里绕来绕去,嘴角噙着笑。
姚清婼气不过,猛地一扑,骆瑄稍稍侧身,她扑了个空,整个人跌进他怀里。
骆瑄手臂一收,稳稳搂住她,掌心扣在她后腰上。
怀里的人今日太美了。
橙红的衣料还带着乐坊的暖香,额间没了那枚额饰,反倒露出光洁的额头。
他的心跳,开始加速,一下一下擂在胸口。
姚清婼挣了挣,他的手便收紧一分,她越挣,他心就越乱。
他低下头,去吻她的唇。
忽然,肺腑里一阵绞痛,像有人拿刀在里面搅了一下,鼻腔里涌上一股腥热。
他忙退开些许。
姚清婼这才摆脱他,满脸愕然地看向他,他才不会轻易松手呢……
只见,骆瑄鼻子里,正往下流着鼻血,一滴滴落在白色寝衣上,洇开一片片的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