遏云坊门外，寒风吹过，卷着街角的残雪。
府尹带着衙役走了出来，一同出来的，还有菜香酒香。
那香气混着寒气，在门口搅成一团。
几个看热闹的闲汉吸了吸鼻子，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，被衙役们拿水火棍虚虚一挡，才讪讪退开。
府尹拢了拢官袍的领口，快步上了轿子。
衙役们散开，街上的人流渐渐恢复，车马声、叫卖声又一点点漫了回来。
坊内，宾客们没把方才的惊扰当回事，一一落座。
宋安带着小厮们将舞池打扫干净，十二伶人再次登台，鼓点一响，衣袂又翻飞起来。
一声声喝彩，把堂中的热闹重新撑了起来。
靠窗边的角落里，骆毅端起酒盏，慢慢抿着。
他不时抬眼，看向二楼那个艳丽的身影，她凭栏而望，眉眼舒展。
他笑了一下，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。
不愧是朕的皇后。
桩桩件件，她皆已谋定后动，处处留有应对之策。
他很欣慰，纵使那日自己真的坠崖身死，她姚清婼也能护得自身周全，护得儿女无虞。
她从来都不是需要攀附的藤，她本就是一棵树。
他又为自己斟满一盏，抬起头，仰望那个身影，眼中却满是落寞。
身旁，墨羽看着他，轻轻叹了口气，从骆毅手里夺过那盏酒：“王爷，别喝了，伤身。”
骆毅垂下眼，手指在空了的掌心里蜷了蜷，喃喃道：“曾几何时，我为了能得到她，从未在乎过她的感受和想法。如今，这种种因果，必是老天降于我的惩罚。”
墨羽夹起菜吃了一口，嚼了两下，慢慢咽了：“情爱之事，在下实在愚钝不通。既为掌门，便断不可有儿女之情。但在下深知王爷对娘娘的一片真心，所以才愿为娘娘施下那失忆秘术，后又助王爷改头换面，重返朝堂。王爷，万不可轻言放弃。娘娘心中，必然也对王爷眷恋难舍，只是尚需时日，方能缓缓接纳。”
骆毅从墨羽手里再次拿回酒盏，喝了一口，喉结上下滚了滚：“本王知道，今日本也是得到暗卫的传讯，前来相助，也让她能多看到本王的用心。”
他仰头再次喝尽杯中酒，将空盏搁在案上，喟然叹道：“罢了，就算没帮上她什么，只要她能欢喜，便是本王莫大的慰藉。”
他站起身，“我们走吧……”
墨羽跟着起身，望向骆毅，摇了摇头，幸而自己从未为谁动过心。
这“情”字，当真是一场劫难。
……
二楼雅间，姚清婼已然落座。
舞池之中，衣袂翩跹，丝竹盈耳。
她拿起一块荷花酥，自顾自地吃了起来，酥皮簌簌落在碟子里，她吃得眉眼弯弯。
骆瑄坐在她对面，看着她那副洋洋得意的样子，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他闭了闭眼，压下所有的怒火，沉声道：“姚清婼，这下你称心了。”
姚清婼喝了口茶，嘴里还含着荷花酥，腮帮子鼓鼓的，含糊着道：“不过一座乐坊罢了，摄政王又何必如此小气。得空也来坐坐，曲乐悠扬，佳人绝色，何必总盯着我不放呢。”
骆瑄拿起茶盏，晃了晃，盏底只剩一层冷掉的茶渣。
他眉心一拧，这个该死的小二，都不知道把热茶续上。
他一口喝尽残茶，眉头拧得更紧，将茶盏嫌恶地搁下，站起身：“本王没兴趣。”
目光扫了一眼舞池里那十二名伶人，撇了撇嘴，“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转过身，一把拨开珠帘，珠子哗啦一响，撞作一团。
他背身而立，留给姚清婼一句冷语：“早些回宫。”
说完，大步离去，带着邪火，脚步生风。
姚清婼看着骆瑄的背影，无奈一笑，将最后一口荷花酥塞进嘴里。
贺芷玉走了过来，迎面正撞上铁青着一张脸的骆瑄，忙微微欠身。
骆瑄与她擦肩而过，只是冷哼一声，鼻息里带出一股不耐烦。
贺芷玉捂嘴一笑，脚步轻快地向姚清婼跑来。
她一掀珠帘，珠子轻晃，她嘻嘻一笑，凑到姚清婼跟前：“娘娘，没事吧。”
姚清婼摇摇头，拍了拍手上的酥皮碎屑：“无碍，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。”
贺芷玉眼底漾开一抹戏谑，眼睛弯成月牙：“这就是真爱的纵容啊。小女我，也只有艳羡的份儿了。”
姚清婼唇瓣一噘：“胡说，怎的，你这是对摄政王有意了？”
贺芷玉忙摇手，脑袋摇得像拨浪鼓：“没有没有！要是有意，当年他要提亲，小女不就答应了嘛。”
姚清婼眼波一转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目光从盏沿上方瞟过去：“看你这样子，心里有喜欢的人了？”
贺芷玉瞳孔微微一动，忙摇头，脸却红了一大片，热意从脸颊一直烧到耳尖：“还没……没……”
她神情躲闪，看向楼下，手指头绞着那衣摆，绞得皱巴巴的：“小女还想多些时日，陪在父亲身边。”
姚清婼微微一笑，目光温温的看着她，想了很多很远。
半晌，她才放轻了声音：“无妨。若你心里有了喜欢的人，同我说一声便是，我替你赐婚。”
贺芷玉听到这话，低下头，唇角却忍不住往上翘，喜悦从眼底漫出来。
脑海里都是申齐那副呆呆笨笨的样子，站在廊下挠着后脑勺笑。
……
一曲终了，十二伶人水袖一收，退入侧幕。
一名歌伎走了上来，歌喉清越婉转，犹带江南软语的呢喃。
那尾音袅袅，在梁间萦绕不去。
陈锦瑟也收了琵琶，仔细放进琴袋里，系好袋口的绳结，站起身，往外走去。
宋安忙跟着追了几步：“夫人，留步。”
陈锦瑟回头看他：“宋公子还有事？”
宋安眸光轻转，脸上堆起一个温和的笑：“哦，是这样。坊中乐器，方才您也听见了，尚有很多音调不准。今日幸得夫人在此，夫人难得拨冗出府，小人斗胆，有个不情之请，能否劳烦夫人，为坊中乐器调一调音？”
陈锦瑟转过头，继续迈步往外走去，语气淡淡的：“我相信，这乐坊自有能人，又何须我来。”
宋安赶上半步，言辞恳切：“夫人就是东家请来的能人。”
陈锦瑟将琴囊往肩头拢了拢，淡声道：“我不是，告辞。”
刚走出台堂，迎面便看到了姚清婼正向她走来。
那一袭装扮，让她眼前一亮，不得不承认，她实在是美得不可方物，即便同为女子，也不由得为那惊世容颜怔在当场。
只是，更吸引她目光的，是她额间的那枚红宝石额饰。
她的心微微被刺痛，眼中瞬间凝满了泪光，视线就此模糊，而那片朦胧里，姚清婼的身姿，连同那枚红宝石，都化作了一团晃动的、刺目的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