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睡后，姚清婼没让任何人跟着。
她想起晨间在秋千架旁，骆毅负手踱步，将整个大耀面临的弊端一一剖白于口的模样。
眉峰时而蹙起，时而舒展，那双眼沉着一种运筹帷幄的笃定，风过处衣袂轻扬，龙威燕颔。
姚清婼坐在秋千上，轻轻晃动着，脑子里将骆毅的那些布局过了一遍，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。
这人从前就是这样，坐在龙椅上时也是这样，说起国事来，眼里有光，有锋芒，有那种天塌下来也压不弯的镇定。
她也说不好，现在对他是个什么感觉。
时而心动，时而又心痛；时而想保持距离，时而又想见到他。
她就这样，浑然不觉间又走到了秋千架旁，坐了上去，脚尖点地，晃了起来。
正出神间，忽地，一缕清越悠扬的笛声自花径那端悠悠飘来。
是骆瑄。
姚清婼止了晃动，循声望去。
骆瑄身披月白大氅，横玉笛于唇，踏着笛音款款而来。
那自笛孔泄出的清音，在凛冽寒风里缠缠绕绕，宛如一缕缕凝而不散的轻愁。
姚清婼又晃了起来，再不看他。
笛声停了。
骆瑄收笛入袖，走到秋千旁站定。
“我的娘娘，从前您听本王的笛声，可不是这个神色。莫不是与兄长旧情复燃，本王便入不得娘娘的眼了？”
姚清婼倚在绳索上，垂着眼，摆弄着袖缘的花纹，没有应他。
骆瑄垂眸望她：“本王听闻锦瑟已有身孕，便特意前往侯府，想将书音劝回。可……书音……”
话至此处，他忽地顿住了。
姚清婼这才缓缓抬眸：“书音？她怎么了？”
骆瑄的手指无意识地揉搓着绳索上的绢花，绢花被他捏得变了形：“太医说过，书音的失心症很难康复。可这次见她，实在反常，她竟不再缠着本王，唤着‘瑄哥哥’， 面上虽还带着笑，眼底却凝着幽怨，隐着恨意。”
他低低叹了一声，气息在冷风里散成白雾：“本王劝了一阵，她还是没松口。即便疯了，她还是放不下……当年，终究是本王，连累了她。”
姚清婼眼波微转，似笑非笑地睨着他：“她的失心疯，难道与摄政王有关？”
骆瑄心头一凛，意识到自己说多了，眸光一沉，轻哼了一声：“此事，本王断不会说与娘娘听。”
姚清婼冷笑了一声：“摄政王，你杀凌霜，是怕哀家知晓大岄京城的真相；你杀那只小喜鹊，更是存心毁去一切与凌霜相关的凭据。
你此刻不提书音因何发疯，只因这其间，你也行了违心之事。你且说说，这样的你，哀家就算心中没有阿毅，会爱上你吗？”
骆瑄听得脑子嗡嗡作响，心中一阵阵抽痛，像有人拿钝刀在里头一下一下地割。
他定了定神，缓了缓呼吸，抬眼望向姚清婼：“这都是你的猜想。你只需记住，本王绝不会伤害你，就是了。”
姚清婼幽幽一声长叹，起身拂了拂衣袖，径自向花径方向行去：“罢了。摄政王，这半载，您还是一心料理大耀的政务罢。你我两不相扰，横竖您也做不得什么。”
骆瑄疾步追上，自她身后一把扣住姚清婼的手腕，揽入怀中，俯身凝视着她：“做不得什么？我的娘娘，你确定？”
姚清婼抬眸看他，猝不及防撞进那双燃着执拗之光的眼眸，心中一惊，双手推拒着他：“你体内尚有余毒未清……”
骆瑄眸色阴鸷：“今日纵是血流尽了，也要让你知道，让兄长知道，你，姚清婼，是我的。”
姚清婼挣不开，就用拳头捶他。
骆瑄反手将她手腕拧向身后，手臂一收，牢牢箍住那截腰身，将她贴合在自己身前，俯首便攫住了她的双唇。
吻得越是激烈，胸腔里便越是翻涌起一股滚烫，灼人肺腑。
不过一瞬，唇齿间便已满是腥甜。
他不在意。
那吻长驱直入，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唇齿间漫开。
姚清婼尝到那股腥甜，猛地咬住他的下唇。
骆瑄吃痛，终于松开了手，喘着粗气，定定望向唇畔犹带血痕的姚清婼。
他顾不得自己口中和下唇伤口不断流出的鲜血，抬手，用指腹轻轻抹去姚清婼唇上的血痕，指腹在她唇边蹭出一道淡红。
“姚清婼，就算死，我们也要死在一处。”
姚清婼猛地推开他：“你这个疯子。”
骆瑄早已气力尽失，被她推得一个踉跄，后退两步才站稳。
他用手背在唇上一擦：“我是疯子……从爱上你的那一刻起……我就疯了……”
他一步步走向她，步子虚浮，眸中翻腾着酸涩与不甘：“五年之约，我认了。可我认了约，却受不住你对着他笑的模样，你不是也恨他吗？几度要逃出这座皇宫，逃离他。
你我之间，也有过很多快乐的时光，我为你，皇位可弃，这颗心、这条烂命都可弃。我几次克制着没有动你，只因你已应下，迟早是要归我的。可如今，你的承诺，不作数了吗？”
姚清婼缓缓后退，眼底下压着被吓住的心慌：“骆瑄，你究竟对我，对我父母，做过什么？你敢说吗？你背着这么多姚氏的血债，当真能心安理得地与我在一起吗？”
骆瑄的脚步一滞，眼眸微转，从头到尾，他的手都是干净的。
他望向她，故作目光坦荡：“血债？本王没有做过，自然心安理得。姚清婼，本王想要的，就没有得不到的。体内这点余毒……哼……”
他笑了一声，“你不会以为，本王去侯府，只是因为书音吧？”
姚清婼微微眯眼，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。
坏了，近来一心扑在乐坊上，竟将那个关键人物抛诸脑后。
可骆瑄与慕容寻，不是死敌吗？
“你想说什么？”姚清婼试探着问了一句，心下却已思绪纷乱。
那个她原以为尽在掌握的慕容寻，似乎正在脱离她的掌控。
骆瑄看着手掌上的血痕，血顺着掌纹淌下来，慢悠悠地道：“山外有山。何况，他可是墨羽的师叔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