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清婼目送那道含怒的背影没入晨光，低眉浅笑。
骆毅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，轻声问道：“当真喜欢？”
姚清婼收了笑意，缓缓抬眸：“这些东西再金贵，也不过身外之物。真正载着一颗真心的，只有那支木簪。”
骆毅望着她，喉间滚了滚，才道：“清婼，我依旧是我，从未改变。”
姚清婼摇摇头，站起身，裙摆垂落，缓缓走到殿门前。
她望着殿外刺目的朝阳，寒风之凛与日影之温，都萦绕于身。
她微微回眸：“璟亲王，我们去御花园散散步，可好？”
骆毅默然随于其后，只应了一声：“好。”
御花园的石径上，两人并肩而走。
花径两侧，梅花早已凋谢，枝头空空落落。
其余的树，几点新绿怯生生地从积雪间探出头来，娇嫩可人。
姚清婼微微俯身，轻轻吹落枝上新芽上的残雪，雪粒便簌簌地飘洒下来，落在她的袖口上，又化了。
“紫宸宫中，近来得拨入的几名宫人，尽是骆瑄的耳目。我身边几个办事得力的，又都是你的人。只有这里，还能有片刻清静。”
骆毅手中攥了攥金锏：“我但求护你周全，绝非监视于你。”
姚清婼脚步没停，目光落在前面的石径上：“若我始终不肯接受你，你还愿将这江山拱手相让吗？”
骆毅没有犹豫，答得极快：“会，这是我欠你的。”
姚清婼没再说话。
两人步调相合，缓步而行，终是走到了那个秋千旁。
那是当年骆毅为博她欢颜，特命匠人打造的。
绳索上缠的丝绢藤蔓和绢花也褪了色，在风里轻轻晃着。
往事闪现在眼前……
“陛下，再推高一点嘛，没事的，我可以的。”
“不行，小心摔着。”
那声音隔了很远，飘在风中……
姚清婼眼中漫出泪光，视线也跟着模糊了：“自从你不在了，我便一直没来过这里，就算散步，也要绕过去。”
骆毅走上前，眼底尽是对她的心疼：“清婼，我说什么都是枉然。你只管安心，余下的，我都用行动一一补还。”
姚清婼微微后退一步，轻声道：“阿毅，我同你说这些，不是为博你怜悯，也不求你许下什么诺言。只是这番话梗在心头，我却不知该与谁人诉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骆毅唇角牵起一抹无可奈何的笑意，“这世上，除了你，我心里的话，也再无第二人可诉。”
姚清婼望着天际，晴空如洗，寒意却砭人肌骨，天边几缕薄云闲浮，像被风扯散的旧絮：“你今日前来，总不只是为送一对儿耳环吧。”
骆毅点点头：“知我者，清婼也。”
他负手踱步，徐徐开口。
朝阳洒在两人的身上，风过处，将那一递一答的布置吹散于花径之间，半落残雪，半附新芽。
……
骆毅回到王府，脚步刚踏进书房，若伊便紧随其后，拎着食盒走了进来。
一袭翠绿袄衫，月白百迭裙，发髻挽起，只簪一支素银簪，清爽利落。
“师兄说，王爷这些时日都在书房忙着。奴婢便将午膳端了过来，趁热用些。”
她将膳食一一摆放在书房的小圆桌上，两碟小菜，一盅热汤，一碗米饭，都还冒着热气。
骆毅走到书案后，拿起笔，蘸了蘸墨，铺开一张宣纸：“多谢你惦念着，本王忙完便用。”
他提着笔，头也没抬，笔尖已在纸上落下第一划，“身子好些了吗？”
若伊听出他话里的关切，眼中一亮，她扬起手臂，盈盈转了一圈，裙摆轻扬，百迭裙如花朵般绽开：“全好了。说起来，还得谢王爷为奴婢寻来的解药。”
骆毅笔尖未停：“本王并未做什么……解药，是太后娘娘为你寻来的，还有你的师兄，也出了不少力。”
若伊听到“太后娘娘”几个字，目光黯淡了下去，睫毛垂了垂：“是。改日随王爷进宫，定要前去跪谢娘娘救命之恩。”
骆毅点点头：“先养好身子再说，你先退下吧……”
若伊屈膝一礼：“是，奴婢告退。”
若伊满心失落，缓缓退出书房，行至回廊之下，却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扇房门兀自紧闭，恰似他深锁的心房。
她抿了抿嘴，手指绞着袖口。
墨羽自回廊另一边走过来，玄色道袍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，看到她，唤道：“若伊。”
若伊忙转过头，脸上还来不及收干净那点失落：“啊？师兄……”
墨羽几步走到她身前，站定：“不是叫你去西街的药铺，帮我取回药材的吗？”
若伊扯出一个讪讪的笑来：“我给忘了。”
墨羽往书房方向看了一眼，又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：“我知道说什么你都不会听。即便你没听我劝告，差点殒命于此，还险些累及王爷，你还是不愿放弃。也罢，你只需明白，如今你内力尽失，凡事当三思而后行，莫要再累及旁人。其他，便随你吧。”
若伊低下头，声音轻轻的：“我知道王爷心中所念之人……我不抢，我只是想待在王爷身边，仅此而已。”
墨羽看着她，目光在她发顶上停了停，没有再说什么。
他已经推算过了，若伊的痴念不会影响到骆毅，也就不劝了。
……
西街尽头，整整一条街都是药材与食材的铺面，从街头到街尾，人声鼎沸，车马喧腾。
街口几家是山货铺，往里走是几间大药行，门楣上挂着黑漆匾额，门口摆着大秤，伙计们把一麻袋一麻袋的药材从车上扛下来，过秤、记账、搬进库房。
再往里，便是香料与调料铺子，八角、桂皮、花椒的味道浓得呛人，跟药材的苦味在街中间撞上，搅成一股说不清的气味。
若伊换了一袭绛色的短打小厮装扮，头发塞进一顶毡帽里腰上系着条粗布褡裢，走在这条街上，倒也不怎么起眼。
她拐进街中段一家老字号药铺。
掌柜的认得墨羽，也认得这个时常跟在墨羽身后挑药材的小厮，笑着迎上前来，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：“小兄弟，墨先生没来？”
若伊放粗了嗓音：“哦，先生忙，叫我来取他定好的药材。”
掌柜笑着点头，转身往里头引：“早就备下了。小兄弟，您跟我去后院拿。”
若伊跟着掌柜穿过前堂，往后院走。
后堂中有联排的药柜，一溜排开，抽屉上贴着药名标签。
他们从狭长的药柜间穿过去。
前方药柜旁站着一个男子，一身灰色长衫，身形瘦削，正将一个个药柜打开，拿出药材，凑在鼻下闻了闻看了看，又放回去。
掌柜从他身边走过，笑着微微躬身。
那人便也回头，与掌柜微微点头。
若伊看这样子，猜那人不是药铺的，倒像个书生，年岁有些大的书生。
正想着，那人逆着光，没看到掌柜后面还跟着人，便又打开一个药柜，抽屉猛地拉出来，抽屉角正撞在若伊的太阳穴上。
一阵眩晕涌上来，眼前发白，若伊连个声音都没来得及出，便身子一软，昏了过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