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朝上，祝昭明与大理寺卿夏子昂将茶马司一案的结案文书呈上。
自祝昭明失去此案的审理之权后，姚清婼便将案子交予夏子昂处置。
其间祝昭明远赴西北，戴罪立功，归来后，又得懿旨与夏子昂共勘此案。
此刻，祝昭明手捧卷宗，逐字逐句奏明：“茶马司生前与人结怨，仇家寻仇，行凶后逃匿，线索至此而断，故此案以仇杀定论。”
夏子昂站在一旁，面无表情，双手拢在袖中。
等他说完，只补充了一句“臣附议”，便退了回去，官袍的下摆一晃，再不多言。
夏子昂垂着眼，自从与祝昭明这个人共事以来，他素来奉为圭臬的那些办案规矩，通通被打破。
他本是不愿的，可初二那日，太后在紫宸宫的正殿召见了他。
殿中珠帘低垂，太后的声音自帘后传来，言谈之间意旨分明，竟是要为他赐下一门亲事。
他当时跪在殿中，脊背僵直，说臣一个人清冷日子过惯了。
可拒绝赐婚，于礼本就是大不敬。
他知太后分明另有所图。
他生性耿直，不懂得迂回，便直截了当地问太后可是有旁的事要吩咐。
太后便提起茶马司那桩案子。
他默然良久，终究还是退让了。
今日这案，便依着太后的意思，草草了结的。
骆瑄坐在摄政王位上，随意翻了一下结案文书，唇角微微一勾。
看来，这是姚清婼开始偏袒他了。
茶马司之死他并不在意谁是真凶，只是怕那些暗中之事被查出。
如今大理寺与刑部联名定了仇杀，那便是仇杀，从此无人再翻。
他心底那点隐忧落了地，心思便立刻转到了下一处。
茶马司一职，掌着大耀与西南诸部的茶马互市。
这官位看着不算顶尖，可每年的进项，从他手里过一遍，少说也能落下三成。
从前这人是他挑的，如今人死了，这空缺自当由他再补一个自己人上去。
他直起身，清了清嗓子，正要开口提人选……
左相贺信出列了，拱手道：“启禀摄政王殿下，既然此案已经了结，关于茶马司继任人选一事，太后娘娘前日曾与老臣提及，说她心中已有一人，只是当时未及细说。老臣以为，不如下朝后，请摄政王、璟亲王与娘娘共议，再行定夺。”
殿中静了一瞬，队列里几个大臣悄悄抬眼，互相递了个眼色。
骆瑄的目光落在贺信身上，沉了下来，眉心一点点拧紧。
当着满朝文武，他不好直接回绝。
贺信搬出的是太后，他若此刻驳了，传出去便是摄政王不容太后过问政务，何况五年之约刚立，兄长就在对面坐着。
他压下那口气，手指在扶手上收拢又松开，淡淡道：“既如此，便依左相所言，下朝后再议。”
于是，退朝后，骆瑄连朝服都未换，大步流星地往紫宸宫赶去。
茶马司。
这个官职，必须是他的人。
此时的姚清婼坐在书案后，身着一袭雪青暗纹锦缎常服，领口与袖缘滚着一圈细密的银线边，发髻挽成一个低低的圆髻，两侧各簪一支珍珠步摇，垂下的珠串随着她翻动书页的动作轻轻晃着，珠光在纸面上跳来跳去。
她心里清楚得很，朝堂上今日会发生什么，更清楚骆瑄此刻正在来的路上。
果然，不多时，殿门便被一把推开。
骆瑄大步走了进来，走到书案前，站定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姚清婼。
姚清婼抬眸，指尖还搭在书页上，一脸平静：“摄政王朝服都未换，可是有什么要紧之事？”
骆瑄双手撑在书案边沿：“正是。茶马司之位悬置太久，本王有意让转运副使郑铨接任此职。此人久在西北转运司任职，熟悉茶马互市的关卡、税则、货路，接任茶马司，最为妥当。”
姚清婼浅浅一笑，提起笔，蘸了蘸墨，将他说的那个名字认认真真地写在宣纸上。
写完，她凝眸端详了片刻：“郑铨……哀家先了解一下此人，摄政王着急吗？”
骆瑄微微一怔，撑于案上的手不由抬起：“左相说，娘娘心中已有人选。”
姚清婼将笔轻轻搁回笔架，淡然道：“那也要看摄政王推举之人，是否比那人更合适些。”
骆瑄只觉如利刃陷于软棉，锋芒尽没，力无所施，胸口那口气堵着，上不来也下不去。
他点了点头，自鼻中闷应一声：“也好。”
这时，淮安的声音传了进来：“娘娘，璟亲王求见。”
姚清婼放下手中的纸：“进来吧。”
骆毅走了进来。
看到骆瑄在，他没有什么惊讶，只是站在骆瑄身侧，手中拿着金锏，微微垂首：“臣，见过太后娘娘。”
姚清婼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：“璟亲王可是为茶马司人选而来？”
骆瑄看了一眼身侧的骆毅，意味深长，嘴角牵了一下。
骆毅瞥了他一眼，转过头：“茶马司人选，娘娘选谁便是谁。臣，无异议。”
姚清婼眉梢微挑：“那璟亲王是？”
骆毅先将金锏置于书案之上，腾出手来，自蟒袍广袖中取出一只小锦盒，双手奉上。
景喜忙走上前，躬身接过，转身，将锦盒放在姚清婼的书案上，退到一旁。
骆毅负手而立，眸光温润地看着姚清婼：“此乃四珠葫芦环，工巧繁复。臣偶见此物，便动了心思，特为娘娘定制了一对。只是宗室命妇所佩，不过寻常珍珠，娘娘这一对，用的却是合浦南珠。”
姚清婼听着，抬手打开锦盒。
盒中一对耳环，以赤金细丝盘绕而成的葫芦之形，下端垂坠一颗南珠，莹白泛粉，光泽柔和。
“确是精美。”
姚清婼眼中露出赞赏之色，抬眸望向骆毅，“哀家收下了……”
骆瑄轻哼了一声，鼻息里带出不满：“璟亲王，你的身份是臣子。这是媚上，于礼制不合。”
骆毅缓缓转过身，拿起桌案上的金锏，在手里握了握：“礼制不合？你宿于紫宸宫中，可曾顾念过礼制法度，顾念过太后娘娘的清誉名节？”
他转过头，看向姚清婼，声音放缓了些：“那支木簪，的确旧了。当年仓促，不过就地取料，委屈了娘娘。往后，臣自当备下更多奇珍异宝，以偿此憾。”
姚清婼嫣然一笑，点点头：“多谢，哀家很喜欢。”
骆瑄咬了咬牙，腮帮子绷得死紧。
要是别人，今日这性命怕是保不住了，可此人是骆毅，是他的兄长。
姚清婼本就是他的，只是自己非要横插其中。
看在五年之约的份上，他忍下了这口气。
他沉沉吐了两息，转身拂袖，袍角一掀，大步走了出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