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清婼心下暗忖，祝昭明终究还是落入了骆瑄的圈套，只要祝田那桩事被坐实，言之凿凿，这尚书之位怕是真保不住了。
她垂下眼，心思飞快地转着，正要开口交代月灵些什么……
余光却忽然瞥见月灵身形一僵。
姚清婼心头一沉，缓缓转过头去。
只见满殿宫人不知何时已无声地跪了一地，低垂着头。
骆瑄站在殿门处，逆着晨光，面上挂着一抹微笑，可那双望向她的眼睛，却带着沉沉的阴鸷。
他踱步走到姚清婼身侧，目光也随着她一并落在摇篮中熟睡的小公主身上，语声温缓，却带着探询的凉意：“娘娘尚在坐蓐之期，竟这么快便能起身了？”
他偏过头，含笑看着她，“如此四处操劳，是要支使月灵去做什么？可是要本王搭把手？”
姚清婼知道他这是又在疑心自己，面上淡淡，只看了一眼月灵：“你先下去吧。”
月灵微微抬眼看了看骆瑄，默默躬身退下。
姚清婼这才转过身来，望向骆瑄：“这一大早便阴阳怪气的，又是谁惹到我们摄政王了？”
说完，不等他回答，便白了他一眼，转身往内殿走去。
骆瑄伸手想抓她的手腕，指尖却只擦过袖缘，扑了个空，心头那股被轻慢的郁气便又添了几分。
他跟在姚清婼身后，一前一后回到内殿。
兰嬷嬷已将补药呈了上来，微苦的气息弥漫在暖阁中。
姚清婼斜靠在绣榻上，正要伸手接过药盏，骆瑄已经先她一步接了过去，在榻沿坐下，拿起汤匙贴在唇边试了试温度，又轻轻吹了吹，舀起一勺递到她唇边：“不烫了。”
姚清婼看了他一眼，就着他的手喝了下去。
他耐心地一勺一勺喂完，接过秀儿递来的绢帕，替她擦了擦唇角，又拈起一颗蜜饯喂进她嘴里。
待一切妥当，骆瑄摆了摆手，所有宫人便无声地退了出去。
殿中一时只余两人。
骆瑄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盯着她。
姚清婼迎着他的目光，毫不避让地回视过去，半晌，微微歪了歪头：“摄政王这是什么意思？有话直说便是。”
骆瑄垂下眼，缓缓道：“本王手中有一处赌坊，不过是做康王时，准备为自己留些余钱所设，后来连本王自己都差不多忘了。可祝大人的堂叔偏偏也去了，还赌输了，欠下不少印子钱。如今祝大人借着茶马司一案，将本王的赌坊抄了个底朝天。”
他抬起眼，看向她，“娘娘说，他这个尚书，公报私仇，算不算是德不配位？”
姚清婼语气平平：“哀家产后尚未恢复，摄政王所说之事，哀家不关心，一切全凭摄政王做主便是。”
骆瑄唇角微微一勾：“娘娘素来对祝大人照拂有加，他也算是娘娘跟前的人。本王若要处置于他，总该先与娘娘知会一声才是。”
姚清婼抬眼看他：“摄政王若定要哀家表态的话，那哀家便直言……请摄政王莫碰此人。”
她顿了一顿，又补了一句，“可摄政王……会听哀家的吗？”
骆瑄眉头一拧，语气沉了下去：“你说什么？你怎可如此袒护此人？”
姚清婼冷笑一声，手指轻轻拨弄着袖口的绣纹：“这倒是奇了。摄政王特意来知会哀家，不就是为了问哀家的意思？若非如此，王爷此来，便是为确认这赌坊究竟是何人查出的、又是谁向祝昭明传递了消息？摄政王此次不过多走了一步棋，提前将祝田拖入局中罢了。
你如今前来，无非是想从哀家口中讨得一句，哀家自此不再过问祝昭明的话。如此，你便可在朝堂之上，将祝昭明携私泄愤、判案不明之罪一并坐实，而后便可随心处置于他。”
她微微挑眉，“摄政王，是与不是？”
骆瑄凝视着她，目光渐渐冷了下去，一声冷哼：“果然是你在幕后操纵。”
姚清婼嗤笑一声，垂眼理了理衣襟：“摄政王说是，那便是。”
骆瑄霍然起身，高大的身影将她笼在其中。
他垂眸看着她，话语中满是沉沉的威胁：“本王会让你知道，忤逆本王，面对的将会是什么。你最好祈祷这日子过得慢些……眼下，本王还不至于与一个坐蓐期的女人计较。”
说完，他不再多看她一眼，转身大步走了出去，衣袍翻卷，带起一阵冷风。
姚清婼望着他携怒而去的背影，幽幽叹息一声，缓缓靠回软枕之中。
罢了，误会是她也好，至少骆桓那边行事可以方便些。
她闭上眼，既已被骆瑄盯上，便什么也做不得了。
眼下，她唯有好生将养这副身子，万事，且待坐蓐期满，再作定夺。
……
晋北侯府门前，冬季的阳光冷冷地洒在石阶上，虽无风，却干冷得刺骨。
一个身影缓缓行至府门前，停下脚步。
来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夹棉长袍，衣角洗得微微发白，却浆洗得干净妥帖。
他胡须很长，花白中夹杂着几缕乌黑，半掩着下颌，眼神浑浊深远。
门前府卫见他走近，伸手拦住：“此乃晋北侯府，老先生，您……”
他上下打量着此人，“您……找谁？”
老者负手而立，淡淡一笑：“此乃晋北侯府，老夫自是找晋北侯。”
府卫又问：“那请问老先生贵姓？小的也好去通传。”
老者捋了捋长须，沉吟片刻，慢悠悠吟出一句：“清酒孤灯酌旧事，霜雪半鬓尚长风。”
府卫愣了一下，挠了挠头，满脸为难：“老先生，您这……能不能说些我能听得懂的？”
老者笑了笑：“老夫酌尚，求见晋北侯。”
府卫犹豫了一瞬，上下又打量了他一番，此人虽衣着半旧，却气度非常，敢这般直接报名求见，想必也不是什么泛泛之人。
他不敢怠慢，忙躬身道：“酌老先生稍候，小的这便去通传。”
说罢转身快步往里跑去。
老者抬眸望了一眼侯府门楣上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，目光悠远，嘴角微微一扬，此番，他定然不会再失手。
他必要助慕容寻夺回大晋，而他自己，也是该与那些旧人旧事了结的时候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