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脆的一声,将方才所有暧昧与温存一并打碎。
骆桓头未动,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,只是凝望着她,眸中尽是沉郁的复杂神色。
姚清婼紧紧攥着锦被,抑制不住地浑身发颤:“你既不愿承认是骆毅,怎可轻薄于我?”
骆桓直起身来,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凉意,沉声道:“即便承认了,你会为我守身如玉吗?”
姚清婼被这句话猛地刺痛,她闭了闭眼,靠进软枕里,泪水无声地滑落下来。
骆桓强压住再次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,轻叹一声:“你我都心知肚明……那个身份,以及身份所携的一切,我已尽数失去,包括你。现在的骆桓,只能步步为营,徐徐图之。为你,我纵然舍却性命亦在所不惜,可这方檐下,终究护你不得周全。这样狼狈的骆毅……”
他面上痛楚难掩,“又有什么资格,再来爱你?”
他垂眸敛去眼底所有神色:“你打过了,便可消气了。”
他后退两步,“臣告退!”
说完,转身欲走。
姚清婼望着他的背影,喉间忽然逸出一声轻唤:“阿毅……”
骆桓脚步微顿,却没有回头,他只凝立一息,便又迈步向前,身影消失在窗外的夜色里……
……
骆桓回到璟王府,将自己关在房内,门窗紧闭,连灯烛都未唤人添续。
他没有歇息,只是坐在书案后,就着一盏孤灯,一刀一刀地雕刻着手中的沉香木,指腹被刻刀磨出细密的红痕,他却浑不在意,只是要将所有说不出口的痛楚都一刀刀刻进那方寸木料之中。
廊下,墨羽与若伊并肩而立,望着窗上那道被烛光拉长的剪影。
若伊紧攥着袖口,眉心拧作一处,终是捺不住,抬步便要上前,墨羽却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。
“你去做什么?”
若伊挣了一下:“……我担心王爷,他这样下去……”
墨羽盯着她:“他需要独自静一静,你不懂他心底的难处与无奈。”
若伊垂下眼,声音低了下去:“可至少……我去关心他一下,他或许能展颜……”
墨羽轻轻摇了摇头:“他是王爷。你名义上虽为侍妾,不过借个名分便宜行事罢了。他的心结,岂是你能规劝得动的。”
他话音一顿,似是想到了什么,眉头忽地蹙起,“你不会……对王爷动心了吧?!”
若伊没有否认,只是垂下头去,心事被一语道破,呼吸便乱了些许。
墨羽缓缓阖眼,这念头撞进心里,叫他心口猛地一沉,良久才将那口气轻轻吐出:“早知如此,你当初便不该下山。我说你为何忽而改了名姓……若伊若伊,原来竟是婼。”
他望着窗上那道伏案雕刻的剪影,“山有木兮木有枝,心悦君兮君不知。红影,这才是你的名字,莫要自苦……”
若伊抬起头,眼中漫起一抹执拗:“可那位娘娘,怕是早已成了摄政王的人了。王爷又何必自苦?我什么都可以不要……只要他肯分一缕情意予我,便够了。”
墨羽眉头紧锁,声音沉了下来:“糊涂!你再如此,我便把你送回去。”
若伊却眸光灼灼,直直望进他眼底:“若是王爷向师兄要我呢?”
墨羽眉头猛地一跳,他下意识地掐指一算,手指微微一顿,目光沉了下去。
他转头看向若伊,神情凝重:“若伊,此卦不妙……你须得尽早离开王府。只要……能错过这两个月,或许还能……”
“我不走。”
若伊打断了他,“名利如浮云,运势似流水,一切气运命数皆随时势而变,这是师父说过的话。我并不奢求他的真心,只愿能跟随在他的身边……这有什么错?”
墨羽盯着她,怒声喝道:“执迷不悟,你会给王爷带来麻烦的。”
若伊被他这句话刺得微微一颤,却仍梗着脖子,赌气道:“说到底,这不过是你不肯让我留下的托词罢了。师兄,你……是不是早就对我有意了?”
墨羽被她这突兀的话问得一愣,张了张嘴,却没能接上话。
若伊也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,忙垂下眼,声音低了下去:“对不起,师兄。”
墨羽闭了闭眼,将满腔情绪尽数压回心底,轻声劝慰道:“师妹,这一次凶险异常。你若执意不肯离去,只怕我也难再护你周全。只是……若累及王爷,你当真忍心吗?”
若伊咬紧下唇:“我死也不会连累王爷。”
墨羽看了她许久,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,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走进了夜色中。
若伊独自站在原地,望着映在窗上那道身影,眼底浮起一层浅浅的水光。
与此同时,京城西南角一条窄巷深处,祝昭明正带着一队捕快悄无声息地包围了一处不起眼的民宅。
宅门陈旧,门楣低矮,从外面看与寻常百姓家并无二致。
祝昭明立于巷口,举手为号,一名捕快上前,撬栓落锁。
无声步入院落,只见屋内灯火骤亮,众捕快忽地破门而入,一片惊慌失措的嘈杂声随之而起。
骰子、银锭、赌筹散落一地,几个面色惨白的汉子正要夺路而逃,却被早已守在后门的捕快堵了个严严实实。
祝昭明缓步走进屋内,目光扫过满地狼藉,最终落在一名满脸横肉的中年男子身上,那人正是莫迪的亲信,专管赌场账目的周管事。
祝昭明没有多问,只命人将账册悉数封存,又将所有涉事之人一并押走。
这一切,是骆桓在前往皇宫之前亲自到刑部吩咐的。
他早已知晓,杀害茶马司的真凶已被骆瑄秘密处置,刑部到底是慢了一步。
唯一能打破僵局的办法,不是追查凶手,而是搅浑池水。
这处赌场正是莫迪暗中经营多年的聚财之地,骆瑄手中资产庞大,莫迪从中截留甚多,但凡账面对不上的银两,都要从这里过一遍。
骆瑄的聪明正在于此,那些人的小心思,他心如明镜,却佯作不知,只要这些人肯对他忠心,些许油水好处,他便懒得去计较。
偏巧前段时日,那茶马司曾因赌资与莫迪的手下起了冲突,闹得颇为不愉快。
如今这赌场被抄,账目被翻,茶马司之死便有了一个 “合情合理”的缘由,赌债纠纷,杀人灭口。
骆瑄本想借此机会除去祝昭明,却不料反被将了一军,他断不敢深究到底,引火烧身事小,只怕自己多年养肥的那条暗线,也要一并曝于光天化日之下。
祝昭明望着衙役将账册一摞摞抬上马车,夜风掠过他的大氅,他唇角微微一扬,终究是先帝棋高一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