骆桓看着这两人的你来我往,微微皱了皱眉。
他自是看得出姚清婼那盏酒递得别有深意,心中很不是滋味,既有对她行事果决的欣慰,更多的却是歉疚与怜惜。
这一切,说到底都是他造成的。
他垂下眼,端起面前的酒盏,没有喝,只是轻轻转着杯沿……
骆瑄继续自斟自饮,不到半个时辰,目光便渐渐涣散,眼皮沉沉地搭了下来。
姚清婼隔着珠帘看了一眼,招手唤来景喜,低声吩咐道:“摄政王醉了,送回寝殿吧。”
景喜躬身应下,带着两名内侍上前,将骆瑄小心翼翼地扶了起来,架着往侧门走去。
姚清婼这才轻轻舒了口气,今晚算是清静了。
她放松了些许,目光落在玉阶下觥筹交错的热闹景象中,可余光扫过时,却见骆桓正望着自己。
她转过头去,四目相对的瞬间,她看到了他眼底深处那一抹尚未褪尽的痛楚。
她幽幽叹息了一声,将目光移开了。
晚宴散后,姚清婼回到紫宸宫,沐浴更衣后便斜倚在软枕上,手中拿着话本,目光却没在话本上。
骆瑄醉了,一来可以躲过今夜他的纠缠,二来明日她便可名正言顺地替代他上朝,将西北增援之事定下来。
她正盘算着明日朝上该如何措辞,景喜忽然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。
“娘娘,不好了……”
姚清婼猛地坐直身子:“怎么了?”
景喜喘了口气,急声道:“莫迪来禀,说是摄政王方才吐血了,太医已经过去了……”
姚清婼心中一紧,难道那药并非添醉之物,而是有毒?是慕容寻做了手脚?
她来不及细想,一把掀开锦被,秀儿赶忙上前,拿起衣桁上的披风为她披上,又匆匆系好系带。
姚清婼便这样裹着披风,快步走出了紫宸宫,往韶煜殿方向赶去。
韶煜殿外,几个当值的太医正提着药箱走出来,迎面见到匆匆赶来的姚清婼,忙跪拜于地:“微臣等拜见太后娘娘!”
姚清婼满脸焦急:“怎么回事?摄政王到底怎么了?”
一名太医直起身,拱手道:“回太后娘娘,毒物已随毒血一并呕出,摄政王只需静养些时,便可无碍。”
姚清婼眉头一蹙:“何种毒物?”
那太医略一迟疑,终是低眉道:“毒物既已离体,微臣等……实难辨其来历。”
姚清婼竟是头一次听到这种说法,毒物在吐血时一并吐出,竟无法验出根源。
她微微敛神,摆手道:“都退下吧。”
几名太医躬身应道:“谢娘娘。”便提着药箱匆匆退了下去。
姚清婼看了看殿门,犹豫了一瞬,还是迈步走了进去。
景喜与月灵正要跟上,莫迪却忽然从侧廊转出,抬手一拦,语气平淡却不留余地:“二位止步。”
他扬了扬下巴,几名侍卫无声上前,将殿门缓缓合拢。
姚清婼走了几步,听到身后那沉闷的关门声,回过头看了一眼这似曾相识的场面,轻轻吸了一口气,继续往内殿走去。
罢了,先看看骆瑄到底怎么回事。
她走进内殿,殿中静悄悄的,一个宫人都没有,只点了几盏烛火,幔帐在夜风中轻轻晃动。
她走到床榻附近,只见锦被半掀着,却并未看到骆瑄的身影。
姚清婼微微一愣,转身正要往外走,侧殿方向却传来隐隐的水流声,她捏了捏披风的边缘,犹豫了一瞬,还是循声迈步走了过去。
浴房内雾气弥漫,温热的湿气扑面而来,烛光隔着水汽朦朦胧胧地散开。
骆瑄背对着她坐在汤池之中,水汽模糊了他肩背的轮廓。
姚清婼没有再往里面走,只在雾气边缘站定,轻声唤道:“摄政王?!”
骆瑄忽然剧烈咳了几声,片刻后他才虚弱地道:“麻烦太后娘娘……递本王一盏温水。”
姚清婼站在原地没有动:“摄政王身体可还不适?要不要再传太医过来?”
骆瑄没有接话,低低笑了一声,语声落寞:“娘娘就这么想本王死吗?”
姚清婼被他这句话堵得不知如何作答,没有吭声。
骆瑄又猛咳了几声,急促地喘着:“宫人不在,娘娘就这么狠心吗?一盏温水都不愿递?”
他侧过头来,隔着雾气看她,神色模糊不清。
姚清婼知他必是另有深意,转身便要往外走:“还是帮你叫宫人过来吧。”
骆瑄却在身后叹了口气,那叹息里没有了平日的锋芒,只剩下疲惫:“娘娘就如此厌恶本王吗?你分娩那日,本王差点就想跟着娘娘这么去了。什么江山,什么权力,都不及你重要。”
他轻叹着摇了摇头,“可本王身中剧毒,你竟连一盏温水都不肯递来。”
姚清婼脚步一顿,闭了闭眼,终是转过身,往浴房内走去。
不过一盏温水而已,一个大男人,好生矫情。
她拿起一侧案几上的茶盏,走到汤池边。
雾气中,他宽阔的脊背上挂着细密的水珠,顺着肌理缓缓滚落。
她心跳有些加速,扭过脸不看他,微微蹲下身,将茶盏远远递过去:“给你。”
骆瑄侧目看了她一眼,接过茶盏低头喝了一口。
姚清婼收回手,正要转身走开,骆瑄却低声道:“慢。”
他将茶盏递回来,“放回原处。”
姚清婼停下脚步,不耐烦地呼出一口气,转过身来伸手去拿他手中的茶盏。
她捏住盏沿轻拽,骆瑄却没有松手;她用力拽了拽,他又往回带了带。
姚清婼心头火起,正要松开手不理他,骆瑄却忽然抬起另一只手,一把攥住她的手腕,姚清婼手中茶盏脱落,骆瑄接在手中,将茶盏轻轻一甩,那杯盏便稳稳地落回案几上,滴水未洒。
姚清婼杏眸一瞪,用力去挣开他的手,骆瑄却顺势一用力,将她整个人拽入了汤池之中。
水花四溅,温热的池水瞬间没过她的胸口,披风吸饱了水沉沉地拖着她往下坠。
她惊呼一声,本能地抓住骆瑄的肩头,两人在水中骤然贴近,池水轻轻晃荡着,烛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摇晃的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