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清婼猛地抬眼，凤眸含怒，冷冷瞪向慕容寻：“你这是在要挟哀家？你以为，哀家会因此妥协吗？”
慕容寻又向前欺近一步：“威胁太后娘娘的，又岂止臣一人。娘娘既已妥协过许多回，为何偏到了臣这里便不行？臣待娘娘之心，天地可鉴。”
姚清婼冷笑一声：“因为你做事更阴狠，更卑鄙。”
慕容寻闻得她这般评断，眉心拧紧，眼底满是痛楚：“摄政王所做的那些事，哪一件不比臣更阴狠卑鄙？娘娘您，为何视而不见？”
姚清婼眸中漾开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：“哀家的事，不用你来管。你且记着，你的身份是哀家给的，你的所作所为，断不可越过哀家能容的界限。”
慕容寻低笑一声：“是吗？可如今，臣的能力，娘娘已然无法掌控。”
姚清婼盯着帘外那个近在咫尺的身影，一字一句道：“慕容寻，哀家掌控不了，便可毁掉。你要不要试试内刑司里的那些刑具？到时候，你会求生不得，求死不能。流民所在，你会抢着告诉哀家。”
殿内一时静得只剩珠帘碰撞的细响。
慕容寻却不以为意，反而俯身贴近姚清婼的耳畔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臣自是想到此处。所以，那些流民，会每日收到臣的密令。若是有一点瑕疵，便会直接齐聚，上京暴乱。”
他说完，缓缓退开一些距离，目光落在案上那个锦盒上：“娘娘，一个额饰而已。戴上，不亏。”
姚清婼微微眯眼，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：“慕容寻，你太狼子野心了。小心，玩火自焚。”
慕容寻垂眸轻笑，拱手一礼：“臣，无悔。”
姚清婼瞥了一眼那锦盒，眸光轻转。
她素来不是任人拿捏的性子。
她想起贺芷玉传来的消息，贺芷玉曾去请陈锦瑟到乐坊奏一曲琵琶，说好无需露面。
陈锦瑟因书音之事正自烦心，便一口回绝了。
姚清婼所求，原不在这一曲琵琶，要寻个善弹琵琶的女子，于她并非难事。
只是，她想让陈锦瑟知道一些道理。
那道理，不是三言两语便能说清楚的。
既然慕容寻拿流民的事要挟她，也好。她正愁怎么将陈锦瑟找出来呢。
姚清婼收回目光，望向身前的慕容寻，唇角微弯，语气不疾不徐：“哀家会戴上额饰，只是，哀家也有个条件。晋北侯若肯应下，那……哀家便戴两个月，或者更多。如何？”
慕容寻目光微凝，心里暗暗思量。
姚清婼的条件，都是有所图谋，他一时怔然，不知该不该应下。
姚清婼眉眼含笑，晨光落在她脸上，连颊边细小的绒毛都看得分明，明媚得让人移不开眼：“怎么，晋北侯不敢？”
慕容寻一时看得竟有些痴了。
他怎么会怕，两个月，他定要让天下皆知，那饰物乃是他所赠，是赠予心爱之人的信物。
传闻既起，便可保他性命，容他大展拳脚。
“呵，有何不敢。娘娘只管说您的条件。”
姚清婼走到几案旁，挑开锦盒的盖子，凝视着那枚流光溢彩的额饰：“哀家新得了个乐坊。你也知道，摄政王素不喜宫里养着那些伶人。可哀家偏偏钟情那丝竹歌舞，便在东街开了一处乐坊。
奈何，那些伶人实在愚笨，跟着侯夫人学了许多时日，仍是不得其法。不如，趁着乐坊开张，劳烦尊夫人前去抚一曲琵琶。只消一曲，且只是在后堂奏来，不必露面，可好？”
慕容寻的目光在她脸上细细地巡睃，想要从她眉眼间找出什么破绽：“就……只此一个条件？”
姚清婼清凌凌的眸子轻轻一眨：“尊夫人值得。”
慕容寻只觉此刻拿她再无一点应对之法。
这个距离，一缕淡淡清芬漫入鼻端，辨不清是熏香还是她肌骨间本就有的气息，丝丝缕缕，直往他心口钻。
他一时神思恍惚，那具身体对他的牵缠，几乎令他难以把持。
他沉沉吐出一口浊气，胸膛微微起伏，强压下心头逼近她的妄念，垂下眼道：“何时，在何处？”
“明日申时，东街遏云坊。”
慕容寻应得干脆：“好，臣自会遣她前去。”
姚清婼这才微微松了口气，正要走回凤座，慕容寻忽然上前一步，拉住了她的衣袖。
姚清婼低头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，拧紧眉心：“慕容寻，认清你自己的身份。还请自重。”
慕容寻的手指攥着那一片织金云锦，力道执拗，固执得不肯松：“我对你是真心的。哪怕你能多看我一眼，我都会心生喜悦。”
姚清婼用力挣动了一下，却未能挣脱，抬眸望向他：“慕容寻，断了这个念想。我永不会爱你，放手！”
慕容寻眉峰紧蹙，那话如利刃加身，一刀一刀，割在心上。
他缓缓松开手指，退后一步，满脸苦涩：“娘娘就如此狠心对我吗？”
姚清婼甩开衣袖，转身款款坐回凤座，不再看他，吩咐道：“景喜，送晋北侯出宫。”
景喜应声推开殿门，眼角余光正看见慕容寻立于玉阶之上，忙低下头去，只当没看到，躬身道：“奴才遵命。”
慕容寻这才回身，抬手拨开珠帘，走下玉阶，再次转身，对着珠帘后那道端坐的身影深深一揖：“臣，告退。”
……
韶煜殿内殿，莫迪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。
骆瑄斜倚在榻上，闭目养神，脸色依旧苍白如纸。
莫迪凑到骆瑄耳边，压低声音，低语了几句。
骆瑄缓缓睁开眼，摊开手掌，掌心是姚清婼那方丝帕，帕上绣着一朵牡丹，栩栩如生。
他盯着那朵牡丹看了片刻，冷嗤一声：“原来，并没有什么酒楼开张，竟然是乐坊。这个女人，又戏耍本王。”
莫迪垂手弓腰，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：“一应文书俱已齐备。铺户帖、房契、保状皆在税课司备案，府衙也已准下。王爷，这回咱们是拦不住了。”
骆瑄将丝帕慢慢攥进掌心，挑眉冷笑：“谁说本王要拦了？明日，本王也去瞧瞧这场热闹。”
莫迪一惊，猛地抬头：“啊？王爷您的身子……”
骆瑄歪过头，两道目光像刀子一样盯着莫迪的双眼，声色俱厉：“本王身子怎么了？嗯？！”
莫迪缩了缩脖子，结结巴巴：“您……您……”
骆瑄一把掀开锦被，被角带起一阵风：“本王身子硬朗得很，此刻便能下榻练剑。来人，给本王更衣。”
莫迪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，连连叩头，额头磕得砰砰响：“千万当心啊王爷，您……您身子骨是硬朗，却也犯不着这会儿非要练剑。是奴才的罪过，奴才这张臭嘴……”
说着，抬手开始自打嘴巴，一下一下，打得脸颊发红。
骆瑄这才压下一口气，胸膛起伏了几下，重新闭上眼，声音淡了下去：“你下去吧。告诉申齐，明日陪本王去乐坊。”
莫迪忙不迭连声应道：“是，是……老奴告退……”
说完，起身，快步退出了内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