韶煜殿门前,宫灯在寒风中轻轻摇晃。
墨羽负手而立,微微仰首,目光穿过夜色,落在骆毅走来的方向。
骆毅踏着宫道上的薄霜行至他身前,站定。
墨羽微微垂首,行了个半礼,没有急着开口,嘴角却压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骆毅眉梢微挑,话音里漫着些许玩味:“先生竟在此候着本王?就不怕本王这一夜都不出来?”
墨羽抬眼:“王爷这不是出来了吗?”
骆毅嗤笑一声,负手向前一步:“什么话。万一呢,你就这么笃定?”
墨羽轻轻摇头,声音低缓:“王爷定会出来,绝无万一。发生这么多事,娘娘一时难以接受王爷,也是常情。王爷何等聪慧,只是身陷情中,云遮雾掩,失了判断。”
骆毅笑了一声,偏过头去:“先生取笑本王。”
墨羽神色一敛,目光澄然:“绝非取笑。情关漫漫,王爷若始终存有一片真心,必会得偿所愿。”
骆毅低头一笑,难得露出几分腼腆,那腼腆爬上来,连耳根都似被宫灯映得有些发红。
他抬手掩唇,轻咳一声,试图遮掩。
墨羽站在一旁,静静看着。
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骆毅。
眉宇间那层经年不散的冷峻被一点柔软取代,看来,太后娘娘还是给了些甜头的,有希望。
墨羽微微躬身:“王爷,我们回去吧。”
骆毅点点头,转身迈步:“走吧。”
走出两步,又脚步一顿,侧过身来,“屿澈如何了?”
墨羽跟上一步,低声回禀:“回王爷,摄政王殿下体内之毒,无药可解,唯有假以时日,徐徐化解,大约半载光景,便能痊愈。在下已再三叮嘱殿下:半载之内,不可运使内力,不可心浮气躁,不可贪杯过量,更不可动情伤神。否则,会伤及根本。”
骆毅眉梢微动,语气淡淡:“他听了就好。”
墨羽无奈一笑,摇了摇头:“是听了。可也将在下骂了个狗血淋头,若非体内余毒未清,他怕是早已取了在下的性命。”
骆毅轻叹一声,目光微沉:“是本王连累了先生。”
墨羽拱手:“非也,在下也想分明了。道本应变,顺物而为,彼行诡恶,则不以常礼相待。”
骆毅收回目光,继续前行:“回去吧。”
墨羽应声:“是。”
二人沿着宫道缓步而行,寒风卷过廊角,吹得灯影摇曳,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轻轻回响。
殿门后,莫迪缩在阴影里,屏息听完了全程。
直到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,他才悄然退开,快步穿过侧廊,回到内殿,跪在骆瑄榻前,压低声音将方才所闻一一禀明。
骆瑄靠在引枕上,脸色苍白。
听完后,他咳嗽了一阵,胸口起伏,唇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他抬手按了按心口,心道:“看来,他们之间并没有旧情复燃。那本王,还有机会。”
……
此时的晋北侯府,偏院内。
书音在客房里,借着昏暗的烛光,将白日里回私宅取来的换洗衣衫与日常用物,一件一件,细细摆放在房中各处。
妆台上一支木梳,几盒脂粉;
床榻边一双软鞋,一件叠好的寝衣;
窗下的矮几上,摆了她惯用的茶盏和一只旧香炉。
她摆一件,身后的管事嬷嬷便拿下来一件,收进包袱里。
她又摆上去,嬷嬷又收下来。
“姑娘,您这无名无分地跟着他做什么呢?”
嬷嬷苦口婆心地劝着,“这一整日,他可曾担心过您?可曾来瞧过您一眼?”
书音将那只旧香炉重新搁回矮几,撅着嘴道:“门房侍卫都没有拦阻我,就是他让我进来的。我既在这里,他自会来的。”
就这样,主仆二人水米未进,折腾了一整晚。
嬷嬷终于没了力气,瘫坐在椅子上,望着自家姑娘那道固执的背影,不知如何是好。
而东院陈锦瑟的厢房内。
慕容寻坐在书案后,手里翻着一本册子,却一页也没看进去。
陈锦瑟从宫中回来后,就一直坐在榻沿上,不说话,目光直直地盯着虚空中的某处。
慕容寻叫管家送来膳食,几碟小菜,一碗热粥,她也没有动。
慕容寻知道书音在偏院等他,他也猜到,陈锦瑟必是知道了额饰的秘密。
他一直没有开口解释,也不想解释什么。
就算他纳妾,或者有外室,陈锦瑟作为侯夫人,都该接受。
他站起身,用手背贴了贴碗碟的边沿,还温着,便淡淡道:“进些吃食吧。”
陈锦瑟依旧一动不动。
慕容寻向她近前两步,叹了口气:“本侯不知夫人因何置气。昨夜本侯确与书音在一处,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,你在门外听得真切,想必也明白。还有,锦盒中之物,本侯特意叮嘱你莫看,你终究还是看了。或许……你已知道了些什么。不过,这都无碍。”
他略作停顿,语气平平,不温不火,听不出什么起伏:“你若愿意安心做这侯夫人,本侯依旧许你无尽的尊荣与体面。你若不愿,和离书便在你手中。去与留,你自己斟酌。”
说完,他转身,打开厢房的门,迈步走了出去。
门扇在他身后合拢,发出一声轻响。
陈锦瑟唇瓣颤抖着,终是哭了出来。
她很想离开他,像当初离开骆瑄一样,不再回头。
可她做不到。
她对慕容寻是真心的喜欢。
即便他变了,不再是那个悲天悯人、仁心仁术的医师,可她还是放不下。
那喜欢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,拔出来会流血,不拔又会一直疼。
慕容寻来到偏院,刚走过月拱门。
客房内的书音便听到了那熟悉的脚步声。
她将手中的东西放下,打开房门,跑了出去。
院内的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晃动,红光映在地上,映在树枝上,好像他们大婚那日,满院的红,满目的喜。
书音看着向她走来的慕容寻。
他通身气质温润如玉,只看一眼,旧日那些暖意便扑面而来,她差点又要沉溺其中。
她紧紧攥拳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很疼,那疼让她清醒。
她跑着过去,笑声清脆:“慕容寻!”
慕容寻看着她奔来。
粉衣在灯影里翻飞,他心下茫然,不知该不该就此接受她。
这究竟是重蹈覆辙,还是情灰复燃?他惊觉,竟然从未分清过对她的情与愧。
思绪尚在辗转,双臂却已先于心神,不自觉地张了开来。
书音投进他的怀中,抬起头,眼底亮着盈盈的光:“我知道,你定会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