府尹一身绯色官服,头戴乌纱,腰束素银带,大步走了进来。
身前身后十几个衙役,手持水火棍,鱼贯而入,阵仗摆得齐整。
舞曲戛然而止,十二伶人齐齐收了势,愣在台上。
宾客们纷纷起身,有的往门口张望,有的交头接耳,堂中一时嗡嗡作响。
府尹站定,环视一圈,抬手虚按了按:“诸位莫慌。有人到衙门递了状子,说此处僭越用物,擅使皇家专属的宫廷雅乐与器具。本官依律前来查验,还请诸位配合。”
祝昭明刚从二楼下来,靴底踩在最后一级台阶上。
府尹一眼便看到了祝昭明,忙走过去,脸上堆着笑,刚要行礼
祝昭明一抬手,止住了他的礼:“府尹大人,你我既同为办案而来,何必拘此虚礼。”
府尹微微凑上前,嗓音含混,像含着一口痰,压得低低的:“哦?听闻这乐坊,是左相大人的家奴所开,大人您……可是发觉了什么?”
祝昭明负手而立,目光平静,声线不高,却刚好能让近处几人听清:“恰恰相反,这乐坊,本官未见任何不妥。”
府尹一愣,眉头拧了拧:“大人就这般笃定?”
祝昭明侧过身,让开半步:“府尹大人若觉不妥,详查一番也是可以的。本官还有要事要处理,大人先忙。”
府尹拱手,腰弯了弯:“祝大人慢走。”
祝昭明走出数步,忽地驻足回身,抬手朝上方指了指:“府尹大人,闲暇时不妨多抬头看看天,胸襟自能开阔些。”
府尹一头雾水,循着他所指仰首望去。
头顶只有彩绘的梁枋和悬着的灯,他又低头看了看祝昭明,满脸困惑。
祝昭明一笑,转身走了出去。
那笑意浅浅,却让他半天没咂摸出滋味来。
姚清婼立于楼上,将楼下光景尽收眼底,唇角弯了弯,转眸看向骆瑄:“骆瑄,五年之约,你不是自己已经应下?如今这又是做什么?”
骆瑄行至她身侧,双手撑于栏杆之上,垂眸下望:“本王一言既出,自然作数。只是,本王可从未应过,对娘娘之事不再过问,任你随意折腾。”
姚清婼侧过身看他:“我开间乐坊,与你朝堂之事全无妨碍。摄政王又何必偏要与我过不去?”
骆瑄侧脸迎向她的目光,唇角微扬:“西北一行,本王所有谋划尽数被娘娘毁去,娘娘这般,不也是存心与本王过不去?来而不往非礼也,娘娘您说,是与不是?”
姚清婼看了眼楼下,府尹正带着几个衙役往台堂里走去,她收回目光,眼波微挑:“摄政王,告诉我,你的企图。”
骆瑄侧过身,抬起手,指背从姚清婼的颧骨滑到下颌:“这五年之约,本王自会倾力与兄长共谋。起初本王原是不肯的,可这几日忽有所悟,此事于本王有百利而无一害。借兄长之力,共迎我大耀太平盛世,其间正可腾出手来,与娘娘慢慢培养感情。何乐而不为?”
他语锋微顿,声音低下去,“娘娘,依本王之见,我们还是早些圆房的好。只要我们有过一次,你自会慢慢接纳本王。你与兄长之间,早已是旧日云烟,你终究是本王的人,你我又何苦彼此为难。”
姚清婼偏过头,避开他的手指,唇角一扯:“即便我答应你现在就圆房,摄政王的身子,行吗?”
骆瑄悻悻收回手,拢进袖中:“不过半载,本王等得起,较之五年,这半载本王甘之如饴。娘娘,宜早不宜迟。”
他忽然凑近她耳边,气息温热地拂过她的耳廓,嗓音压得低沉而缱绻:“本王定会让娘娘尝到从未有过的畅意。”
姚清婼身子微微后仰,眸光含嗔瞪着他,耳根却不受控地烧了起来:“登徒子。”
骆瑄的指腹贴在她的唇瓣上,轻轻摩挲着:“别这么说。本王只对你有这种感觉。你要知道,旁的女子,即便美若天仙,本王也断不会多瞧一眼。”
姚清婼哼了一声,别开脸,嘴唇从他指下挪开:“那可真是我的不幸。”
此时,楼下府尹带着众衙役从堂中走出来。
衙役们手里捧着各式的乐器,琵琶、古琴、笛箫、笙竽,一件件堆在舞池上。
宋安跟在后面走出来,脚步稳当,神情自若,没有一丝慌乱。
骆瑄微微蹙了一下眉。
这个左相的家奴,倒是个临危不乱的,可堪大用。
他昨夜连夜发出密令,暗卫来报,姚清婼为了省些银钱,乐谱和乐器都是从司乐司借出来的。
按道理,这僭越的罪名便是板上钉钉了。
可这宋安的表现,难道……
不可能,消息不会错。
他捏了捏栏杆,指节抵着冰凉的木面,抱着最后一丝希望,侧首望向姚清婼:“只要娘娘应允本王,本王即刻传令,命府尹撤案。”
姚清婼唇角噙着浅笑:“府尹既已受此讼,便当守正持公、执法如山,一查到底,断无姑息之理。”
骆瑄眸光微敛,眼尾轻挑:“我的娘娘,这是……早有筹算?”
姚清婼以袖掩唇,低低一笑,那笑意藏在袖后,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,不答。
岁除之前,她便早已备好了。
那时她不知骆瑄会从哪里找茬,便索性将这纰漏故意摆在明处,大张旗鼓地从司乐司借出许多乐器和乐谱。
他若不来查,便罢了;
他若来查,查到的,也只会是她让他查到的东西。
真的那些,还放在紫宸宫中。
她思绪回转,目光垂落楼下:“今日好戏连台,摄政王,不枉此行啊。”
楼下大堂处,衙役们正逐一核验。
一名衙役头领翻着乐谱,又对着乐器一件件比对,反复看了两遍,走到府尹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府尹目光微微一凝,快步走了过去,俯身细看,越看眉头越紧。
这乐谱与乐器,皆是寻常乐坊惯用的品色,并无半分僭越之处。
府尹心里暗叫一声坏了。
他猛地转过身,目光扫过楼上各处。
摄政王呢?摄政王究竟在何处?
他的视线倏地一凝,落在二楼凭栏而立的那道修长身影上,而那身影之侧,立着的,不正是太后娘娘吗?!
他呼吸一滞,险些提不上气来。
缓了半晌,才小心翼翼地向骆瑄投去一瞥,眼底满是惊惶无措。
骆瑄也察觉到了这里面的不对来,目光沉了下去。
看来那乐谱和乐器,都不是司乐司出来的。
他咬紧牙关,腮帮子绷出一道硬线,猛地一拂衣袖。
府尹立马微微垂首,转身对众人道:“查无实据。所用乐谱、乐器,皆为寻常乐坊应用之物,并无僭越违制之处。一场误会,惊扰诸位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