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芷玉嘟着嘴,不想与他说太多。
这摄政王素来喜怒无常,她又何必平白去触这个霉头:“那殿下随意坐,小女先去忙了。”
骆瑄不屑地一勾嘴角:“随意坐?本王堂堂摄政王,你竟要本王与这些乌合之众,同坐于这乌烟瘴气的大堂之中?不行,本王要上面的雅座!”
贺芷玉暗里白了他一眼,心下无奈,转身扬声唤道:“安哥!”
宋安正于人群中穿梭应酬,听得这一声呼唤,忙向周遭宾客拱手作揖,小跑着迎了过来。
他目光只在贺芷玉面前的二人身上轻轻一掠,便知那披墨色大氅的男子身份不一般,当即向二人微微躬身。
贺芷玉露出一个得体的笑:“安哥,为这两位公子寻处清静的雅间。”
宋安温然一笑:“好。”
躬身行了一礼,侧身让开路来,“二位客官,请随小的来。”
骆瑄伸出手,一抬:“不必。”
他转眸望向贺芷玉,语气拖得慢悠悠的,“贺大小姐,本王要去的雅间,你该知道,是哪一处。”
贺芷玉抿了抿嘴,手指在袖底悄悄绞着衣料:“小女自然知晓。只是乔姑娘有命在先,谁也不许去扰她的清净。”
骆瑄的脸沉了下来,眸色一冷:“本王再给你一次机会,重说。”
贺芷玉无奈地叹了口气,摊了摊手:“殿下,这可就难办了。乔姑娘她,小女得罪不起;您,小女也得罪不起。还请殿下莫要为难小女,横竖在何处落座,都瞧得见那舞池。”
骆瑄垂下眼,慢慢整理着袖口,手指拂过袖缘的绣纹,一下,又一下:“给机会不要?好啊。贺芷玉,你别后悔。”
说完,他又抬眼,缓缓扫视了一圈楼上。
这一回,他终是看到了。
那一袭异域装扮的姚清婼,正端坐于二楼雅座。
三面珠帘低垂,珠影绰绰,她斜倚阑干,捏着一块荷花酥,小口小口地吃着,姿态闲适自若。
她今日好美,骆瑄的目光黏在她身上,痴迷得挪不开。
可姚清婼却根本没往自己这边看。
她在看……
那是谁?
帘栊轻晃,一人掀帘而入,垂身一揖。
那人身形颀长,着一袭青灰长衫……
祝昭明!
姚清婼放下手中的荷花酥,朝他莞尔一笑。
骆瑄的指节猛地攥紧了,心下暗恼:怎的处处都有他,当真阴魂不散。
这时,一名小二端着干果碟从旁边走过。
骆瑄直接捏了一颗梅子,手指轻轻一弹。
那梅子便“嗖”地一声,带着一道暗红的弧线,直向祝昭明面门飞去。
贺芷玉与宋安,还有那个小二,都愣在了当场。
这……这是哪一出?
祝昭明正站在姚清婼的对面,目光里盛满了由衷的赞赏,唇角带着温润的笑意:“娘娘今日这一身,倒是让臣想起一句诗来, ‘云想衣裳花想容,春风拂槛露华浓’。臣本以为,这样盛唐气象的句子,只是古人夸大其词,今日见了娘娘,才知古人诚不我欺。”
姚清婼对这话很是受用,唇角弯弯,满意地抚了抚袖缘的纹路,正要说些什么……
忽然,祝昭明面色一凝,身形略略一侧,抬手一抓。
一颗梅子,稳稳夹在了他的两指之间。
姚清婼瞪大了一双杏眼。
她根本来不及看那梅子是从哪里飞来的,只看到祝昭明衣袖旋动间带起一阵轻风,侧身、抬手、接物,一气呵成。
那双桃花眼里还留着方才看她的温软,可动作却又稳又狠,利落得像换了个人。
姚清婼托着腮,看着祝昭明。
平日里,他总是一副端方持重的模样,那桃花眼落在他的脸上,都显得那么正气凛然。
而此刻,那一套动作下来,竟比话本子里写的那些剑客侠士还要俊上许多。
祝昭明循着梅子飞来的方向往楼下看去,正看到骆瑄站在堂中,玄青大氅裹着挺拔的身形,下颌紧绷,眸中怒意森然,正望向他。
祝昭明微微摇头,这个摄政王,拈酸吃醋到拿梅子扔人,实在幼稚至极。
他朝着楼下骆瑄的方向笑着一拱手,这么多人在,也算是行礼。
收回目光的那一瞬,正撞进姚清婼那双杏仁眼里,她正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。
四目相接的刹那,他的那颗心再一次乱了节奏,耳根发烫,热意一路烧到脖颈,喉间微微发紧。
姚清婼瞧出他举止间的那分不自在,忍不住噗嗤一笑,声音轻快:“祝大人,朝堂之上你我乃是君臣,此处却只是故交旧识,何须如此拘束,且放松些,坐吧!”
祝昭明低下头,深深吸了一口气,才落座在姚清婼对面:“是。娘娘所言极是。只是……臣每每见着娘娘,便……还请娘娘恕臣大不敬之罪。臣心中也想坦然以对,奈何……臣……”
姚清婼轻轻摇了摇头,眸中漾起一抹安抚的暖意:“生死之交。祝大人曾救过我的性命,这点小事,我心里明白,断不会怪你。”
祝昭明垂着眼,双手放在膝上,微微蜷了蜷,声音低了下去:“臣,惭愧。”
珠帘轻响,骆瑄已掀帘而入。
他目光扫过祝昭明,又落在姚清婼脸上,话里浸着挖苦之意:“祝大人这哪里是惭愧,分明是认不清自己的本分,你本就该早早断了那点痴念。”
此言入耳,祝昭明浑不在意。
他站起身,躬身一礼,腰弯得极低:“殿下。”
申齐忙走到桌案一侧,将圈椅轻轻拉开。
骆瑄在二人之间坐下,大氅一撩,转头看向姚清婼:“连祝大人都知此处乐坊,还能找到娘娘所在的雅间。全天下,就瞒着本王一人吗?”
祝昭明微微垂首:“殿下容禀。臣不过是查案,顺着线索,才知娘娘的此处乐坊。此前,娘娘并未告知于臣。”
小二此时端来一盏热茶,放在骆瑄面前,茶汤冒着热气。
骆瑄一摆手,小二退了出去。
他拿起茶盏,轻啜一口,抬起头来,审视的目光落在祝昭明身上:“什么案子,能查到太后娘娘头上?”
祝昭明一时哑然,嘴唇动了动,却没说出话来。
他总不能说,那茶马司的案子,他私下还在跟吧。
骆瑄若是知道,定要想方设法整治他不可。
姚清婼接过话头,语气淡淡:“琅主孟硕曾在此修缮乐坊,祝大人不过觉得可疑,便查探了一番。”
骆瑄冷哼一声,茶盏往桌上一搁:“娘娘身侧,尽是些愿为您肝脑涂地之辈。至于那十二伶人,更是庸俗不堪,难登大雅。娘娘竟乐在其中?您乃大耀太后,却开坊蓄伶、纵情声色。堂堂女子,成何体统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