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六,乐坊开张。
遏云坊的匾额是前一日才挂上去的,黑底金字,笔力遒劲,取自“响遏行云”之意。
檐下悬着八盏绛纱灯,灯穗在风中轻轻摇晃。
门两侧贴着崭新的楹联,红纸墨字,上联写“弦索声声穿碧落”,下联对“歌喉袅袅遏青云”。
门前的雪扫得干干净净,青砖地面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发亮。
乐坊显名的东家,是左相府上的一位家奴。
此人姓宋名安,自小被买进相府,在府里长大,比贺芷玉年长五岁。
他虽生就一副寻常面孔,眉眼间却自有一股平易近人的舒朗,初看不以为奇,越看却越觉妥帖舒服。
他跟在老管家身边学了十几年,管账、采买、人客往来,样样都摸得门清。
虽出身寒微,却把左相府当成自己的家,任劳任怨,从不多言。
这些年,府里的账目、外头的铺租、后院的修缮,老管家忙不过来时,便都交给他,从无差错。
那日,贺芷玉忽然来到他的厢房,手里提着一盒从城西“桂香斋”买来的桂花糕,油纸包得方方正正,还透着温热。
她攥着他的衣袖,拉得老长,央他替她办这桩事。
他起初不肯,一个家奴,如何敢在京城挂牌开坊。
可贺芷玉不松手,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,说尽了好话。
他没办法,只得瞒着左相应下。
谁让他一直喜欢着大小姐呢。
即便身份有差,能侍奉在相府,能守在她左右,日日看见她笑,他便知足了。
此时,贺芷玉身着一袭月白锦缎男装,领口缀着银线云纹,腰间束着玉带,端的是一副富家公子派头。
她与宋安正里外张罗,时而安顿伶人登台的位置,时而又往后堂查验茶点果碟,脚下生风,忙个不停。
姚清婼坐在二楼的雅座中,三面用细密的珠帘挡着。
她今日着一袭西岐橙红女装,领口与袖缘皆绣赤金缠枝纹,腰间束一条同色锦带,外罩轻纱披帛,头上覆着同色薄纱,一枚红宝石额饰端然压于纱上,隐隐流光。
她手执一盏清茶,垂眸下望,大堂正中那方舞池便一览无余。
身旁坐着月灵,半张着嘴,看着眼前这一切。
自家主子,堂堂大耀太后,居然在宫外开了间乐坊,且真个办成了,这等事于她而言,实在新奇得紧。
而这乐坊的格局,更是她生平未见。
那舞池比寻常勾栏的台子大了不知多少倍,四壁以青砖砌就,顶上更是一层层挑空,直贯三楼。
贺芷玉端着一碟荷花酥款步而来,往案上一搁,在她对面落了座,眉眼含笑地打趣道:“乔姑娘,本公子太忙了,冷落了您,您可莫要见怪呀。”
姚清婼凑近了些,将嗓音压得低低的:“你若当真是个公子,本姑娘可就缠上你了,说什么也不肯撒手,哪还能容你有机会冷落了我。”
贺芷玉笑起来,眼尾漾开一抹狡黠:若真是那样,我定叫那些臭男人近不得姑娘的身,一丝一毫的机会也不留与他们,更舍不得冷落了姑娘您!”
姚清婼伸指轻点她额间,嗔道:“油嘴滑舌。”
贺芷玉笑着,忽然想起什么,凑近了低声问:“话说回来,娘娘是怎么说服锦瑟的?”
姚清婼神秘地笑了笑,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额间的额饰:“因为这个。”
贺芷玉一时怔住,满眼茫然:“这……”
姚清婼无奈一笑:“没办法的办法,交换条件中的条件……”
台堂里,陈锦瑟将琵琶搁在膝上,独自坐在一处角落里。
她垂着眼,眉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,指尖漫不经心地拨过琴弦,零零落落,不成曲调。
慕容寻昨日回来,便命她务必前来,不得有误。
她想起那日贺芷玉特意前来府内相邀,便没说什么,应下了。
宋安站在不远处,端着一盏茶,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了过去。
他来到陈锦瑟身边,微微躬身,茶盏捧在手里,热气袅袅地往上飘:“侯夫人,请用茶。”
陈锦瑟摇摇头,声音很轻:“不必了。吉时一到,演奏完毕,我便需即刻回府。”
宋安收回茶盏,讪讪站了片刻,又开口道:“大小姐说,您今晨随她出门,午膳也只用了几口。这可不成。大小姐记着您素日爱吃的点心,特意留在后厨。若不嫌弃,在下去取来,您好歹进用些?”
陈锦瑟依旧摇摇头,目光落在琵琶弦上。
面对这样一位侯夫人,宋安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,往日里修习的那些本事,竟一点也施展不到她的身上。
可贺芷玉的死令已下,陈锦瑟须得留至晚膳时分,届时自有贵人要与她说话。
他转过身,往前堂走去,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琢磨:必须想个法子才好。
吉时一到,门前鞭炮齐鸣,噼里啪啦炸开一片红屑,硝烟混着寒气腾起来,将整条东街都烘得热闹起来。
围观的行人挤在街边,踮着脚往门里瞧,几个孩子捂着耳朵又笑又跳。
忽而,一辆马车停在门前。
车帘一掀,先下来的是申齐,他转身撩着帘子,骆瑄随后下了车,一身玄青常服,外罩一件墨狐大氅,脸色虽仍有些苍白,神态却如常。
贺芷玉刚从二楼走下来,便看到了骆瑄和申齐。
她眼珠一转。
在骆瑄前往西北的那段时日,她与申齐避开了骆瑄的耳目,私下几次秘密接触,都是为了这间乐坊能顺利开张。
这会儿见到申齐,她满心欢喜,可又不能让骆瑄看出来。
她走上前,微微躬身,刚要开口。
骆瑄却没有正眼看她,只将整座乐坊细细环视,上下左右,自舞池四壁以至顶楼挑空,目光不放过任何一处角落,冷声道:
“左大小姐不必拘礼。本王不过是来凑个热闹。也不知左相大人可曾知晓此事。若他得知,大小姐跪祠堂、抄女戒这些事,怕是免不了了。再者,传扬出去,你本就难觅良缘,这下可更无人敢来提亲咯。”
贺芷玉气得鼻子都歪了,腮帮子鼓了鼓,硬是把那口气咽了回去。
这个骆瑄,嘴巴是真毒啊。
她目光一凝。
他这么说,莫非……
“殿下当真是小人行径,阴险至极。”
骆瑄这时才抬眸看她,眉峰微蹙,神色间尽是桀骜:“这叫什么话?本王何时得罪你了?”
贺芷玉向前一步,压低了声音,语气笃定:“你来之前,必已遣人将此事告知家父。更有,不出几日,京城也会谣言四起。凡此种种,都是殿下的手笔,是与不是?”
骆瑄自鼻间逸出一声轻哼,唇角斜挑,似笑非笑:“那舞池之上,本就该由你去演这一出,戏可真不少。这乐坊是谁的,本王会不清楚?本王才不屑于做出这等小人行径,若要教训你这个没礼数的丫头,直接打了便是,何须绕这许多弯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