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寻被那一吻吻得心神微荡,如春水微澜,漾开一圈温柔的涟漪。
书音身上有一股清甜的味道,像是冬日里蒸熟的梨膏,又像是夏日里新摘的荔枝,甜而不腻。
那味道一钻进鼻腔,他恍惚间便回到了大晋东宫,他们婚后的那些时日。
那时他每日帮父皇处理政务,回到东宫时,她便会在寝殿外候着,手里捧着一碟点心,都是大耀的口味,枣泥糕、松子糖、蜜渍梅子。
他坐在书案后忙于政务,她就坐在对面,安安静静地绣花。偶尔抬起头看他一眼,又低下头去,嘴角挂着浅浅的笑。
他在庭院练剑,她就在亭子里看着。等他收剑,她便上前,替他擦汗。
那丝帕上沾着的,也是这股清甜的味道。
他从来都知道,他对她没有爱,可那种不自觉的亲近,也算得上是一种喜欢吧。
直到那日。
他与父皇在御书房共讨军务,密报传来:大耀老皇帝龙体似有欠安,边关驻军也现异动之象。
于是,父子二人彻夜筹商,直至天光将晓,才回东宫。
可书音不在。
寝宫里空荡荡的,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茶案上那碟没吃完的枣泥糕还在,茶壶里的残茶经了一夜,悄然浮起一层薄薄茶油。
雨柔跪在殿前,垂着头,面色发白。
她说,藏药阁的门被打开了,昨夜她离去时,只遇见了太子妃。
他心头猛地一沉,快步走向藏药阁,一扇扇柜门打开,一瓶瓶药清点过去。
坠灵散少了一瓶,还有其他几样零碎的制药,都是要用来对付大耀的,或许也可能对付大岄。
他站在藏药阁中央,心里很失望,那失望沉甸甸地坠着,比愤怒更重。
更多的,是心中忽然空了一块。
书音在大晋举目无亲,和亲来的陪嫁丫鬟早就被他打发了。
她拿着那些药,会去哪?
而此时,暗卫也前来报,太子妃与一名男子,正在回大耀的官道上……
……
“慕容寻!”
书音轻唤出声,眼底漾着盈盈期待,微微仰起脸望向他,将他从缥缈的回忆里轻轻拉了回来。
慕容寻的唇颤了颤,垂眼看着她,声音放得极柔,却斩钉截铁:“不行,你不能跟我。”
书音眼睫一眨:“是因为,那个与你拜堂的女子?”
慕容寻沉默了一息,喉结滚了滚:“算……是吧。”
书音定定地看了他半晌,忽然轻轻摇了摇头:“你撒谎。”
她的目光移向窗外。
窗外正巧又炸开一朵焰火,红的光、绿的光,映在窗纸上,好像东宫满庭的花草。
“慕容寻,你知道吗,我经常梦到与你在一起生活。我一身大红嫁衣端坐喜堂,那掀开我红盖头的,是你。”
慕容寻的心口猛地一缩,像被人攥住了什么最柔软的地方,半晌才低声道:“那……只是梦。”
书音转过头来,目光直直锁住他:“那不是梦。我还见到了书房里挂着的那幅图,画上的那位仙女,我见过。就是……”
话音未落,慕容寻已伸出手,一把捂住了她的嘴。
他的掌心按在她冰凉的唇上,手指微微发颤,那颤意直抵心口,撞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麻:“那也是你的梦。”
书音睁着一双大眼睛,无辜地看着他。
那双眼里漾出一层薄薄的水光,满是委屈。
慕容寻缓缓松开了手。
书音又贴了上来,把脸埋进他的胸膛。
她静静地听了一会儿,开口道:“慕容寻,你的心跳得好快。你也是有些在意我的,对吗?”
慕容寻没有推开她。
他低头看着她的发顶,看着那朵粉色的绢花在焰火的光里变换着颜色。
“跟着我,又能有什么好?我只会伤你,伤你到体无完肤,伤你到神智俱疯。我实在不想,再负你一回。你痛,我也痛。”
书音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,仰起脸来,她的目光很静,闪着光。
“我心甘情愿。你说的苦楚,或许并不比此刻更难熬。”
慕容寻扣住她的双肩,将她稍稍推开,凝着她的脸,眉头拧得很紧:“为何偏要如此?你到底是真糊涂,还是假糊涂?”
书音迎着他的目光,看进他的眼底,一字一句地问他:“慕容寻,你只需说,你喜不喜欢我,想不想要我?”
慕容寻心口一震。
他能感觉到她此刻的清醒,那眼神里有一种他不敢深究的东西。
可他又不敢相信她是清醒的,他曾经对她那么残忍,她若是清醒的,只怕会避之不及,怎么会自己送上门来。
可闻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清甜香气,看着她几年未变的面容,他心底某种东西被一点点勾了起来。
那种情欲,比对陈锦瑟的欲望还要浓烈,几乎是本能地、不受控制地往心口涌。
他闭了闭眼。
不行。不能。
书音在明明暗暗的光线里看着他的犹豫。
焰火的光从窗缝里透进来,一明一暗地落在他的脸上,他的眉头、他的喉结、他攥紧又松开的手指,她全都看在眼里。
她的眼神,渐渐冷了下去,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。
只要他心里还存着情意,这场纠葛便永无尽头。
她这一生已经毁了,她便要同样毁了他。
她踮起脚尖,再一次吻上他的唇。
慕容寻睁开眼。
他的手指轻轻抚了一下嘴唇,那里还留着她唇瓣的温度和独属于她的气息。
他看着她仰起的脸,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。
罢了。
她本就是他的妻。
他攥住她的后颈,将她揽入怀中,低头覆上她的唇。
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腰际,掌心贴着一寸寸向上游移,像是要确认她还在,确认那些举案齐眉、相敬如宾的日子曾经存在过。
急促的呼吸在两人之间交缠。
慕容寻终是将她横抱而起,走到床榻边,轻轻放下。
他俯下身,手指挑开她衣襟的系带。
一层,又一层,动作很慢。
粉色的披风滑落在榻沿,堆成一团,水粉色的小袄被解开,露出里面素白的里衣。
慕容寻的指尖碰触到里衣的系带,微微发颤,他顿了顿,还是解开了。
书音躺在榻上,睁着眼望着他俯下的脸。
焰火的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落在他眉眼间,她缓缓伸出手臂,环上他的脖颈,将他拉向自己。
窗外的焰火一朵接一朵地炸开,将整片夜空照得通亮。
院里的鞭炮声又响了一轮,噼里啪啦的,混着仆人们的笑闹声,喜气洋洋。
可这间屋子里,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和轻吟声。
夜色沉沉,焰火声声。
这一场旧梦,不知是谁在沉沦,又是谁在算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