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初升，曜华殿上，百官肃立。
殿门大开，晨光从高窗间倾泻而入，将金砖地面映得一片明晃晃的。
小皇帝骆允澄端坐于龙椅之上，一身明黄织金团龙吉服，领口与袖缘滚着绛红云纹边，头戴玄色翼善冠，冠前嵌一颗拇指大的东珠，腰间束一条嵌玉革带，足蹬乌皮朝靴。
人虽小，坐得却端正，一双黑亮的眼睛安静地望着阶下，不哭不闹。
龙椅一侧，珠帘之后，姚清婼端坐凤座。
她今日一身明黄凤袍，袍身以金线绣八凤翔云纹，领口与袖缘缀着织金云龙边，凤冠高耸，九只衔珠金凤层叠而上，冠前垂落一排细密的东珠流苏。
面上薄施脂粉，眉描远山，唇点朱樱，通身气度雍容肃穆。
石阶两侧，摄政王骆瑄与璟亲王骆桓各踞一席，二人皆是蟒袍加身，冠冕齐整。
姚清婼侧首，向一旁侍立的淮安微微颔首。
淮安上前一步，双手展开一道明黄卷轴，扬声唱道：
“奉天承运皇帝，诏曰：朕以冲龄，嗣承大统，仰赖列祖列宗庇佑，社稷有托。今改元承宁，布告天下，咸使闻知。钦此！”（承宁元年）
殿中百官齐齐跪伏，山呼万岁，声震殿宇。
淮安又展开第二道诏书，宣读大赦天下、减免赋税、宽宥轻罪囚徒等恩旨。
百官再拜，谢恩起身。
吉时已至，銮驾起行。
太后与新君同至绍先殿。
殿中大耀列祖列宗的画像高悬，香案上供着三牲五谷，烛火通明，香烟缭绕。
小皇帝骆允澄由乳母扶上台阶，走到香案前，双手接过礼官递来的香束。
他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，按照骆毅事先教过的，将香束举过头顶，恭恭敬敬地插入香炉中，又接过帛巾，奉于案上。
随后，他退后三步，双膝跪地，行了五拜三叩大礼。
每拜一次，额间都要轻触地面，小小的脊背弯下去，又直起来，一遍一遍，动作虽稚嫩，却一丝不苟。
礼官跪于一侧，展开祝文，高声诵读：
“嗣子骆允澄，谨以牲帛醴齐，致祭于列祖列宗之前。嗣子已登大宝，改元承宁，永守基业，祈先祖庇佑，国祚绵长。尚飨！”
姚清婼立于侧位，行陪祭之礼。
她双手合十，焚香默祷，将一炷清香插入炉中。
……
午膳，宫宴设于长乐殿，由摄政王与璟亲王主持。
百官按品级列席，觥筹交错间，殿外鼓乐齐鸣，一派新岁气象。
姚清婼则是回到后宫，先在内殿受宫人叩拜。
兰嬷嬷带着阖宫上下、尚宫局、内侍省诸处宫人，齐齐跪于阶下，三叩首，齐声道：“恭贺太后娘娘新岁万安，凤体康健，福泽绵长。”
姚清婼坐在凤座上，含笑受了礼，命景喜将早已备好的赏赐一一发下。
宫人叩谢不迭，喜气洋洋地退了出去。
她这才换下沉重的凤袍与凤冠，换了一身绯红底子折枝梅纹的夹棉大袖常服，发髻半绾，只簪一支点翠梅花簪，通身素净又不失喜庆。
一切收拾妥当，她移驾内廷正殿，接受朝廷命妇与女眷的朝贺。
命妇们按品级列于阶下，一个个捧着锦盒，上前跪呈贺礼，口中说着吉祥话，什么“凤体安康”“福泽绵长”“新岁吉祥”。
姚清婼一一含笑受了，命景喜将赏赐的荷包、锦缎、点心吉盒一一发下，命妇们双手接过，叩谢退下。
陈锦瑟站在命妇队列之中。
一身绛紫底子织金团花锦缎褙子，下系一条月白百迭裙，发髻高挽，簪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，通身端庄华贵。
她手中捧着一只锦盒，盒面以金线绣着缠枝莲纹，四角包着银片，盒中装着的，是慕容寻一早特意交代她送给太后娘娘的贺礼。
来皇宫的马车上，她轻轻抚着那精美的锦盒，问慕容寻：“妾身本已备好贺礼，定要赠此物不可吗？这……究是何物？”
慕容寻靠在车壁上，闭着眼，语气淡淡的：“你且莫看，不过一件金饰，样式简朴，却也寓意吉祥。”
陈锦瑟看了看前面的长队，手指攥着锦盒的边缘，咬了咬牙，还是悄悄掀开了一条缝。
盒中静静卧着一枚做工极尽精巧的红宝石额饰。
额饰以赤金累丝为底，金线细如发丝，一圈一圈盘绕成缠枝花卉的形状，花心处嵌着一颗拇指大的红宝石，色泽浓艳如血，四周点缀着细碎的米珠，宝光暗蕴，艳若凝朱。
她蓦地忆起，那日书音踏入她新房时，满室流连，临了说道：“若你见到一副红宝石额饰……他愿为你佩戴于额前，那便是挚爱之人。”
她的呼吸滞住了。
昨夜慕容寻才与书音缠绵缱绻了一宿，而此刻，又让她知晓，果然有这样一个送给挚爱之人的额饰，而那人，竟是太后。
这样的真相，她如何承受得起。
她不知是怎么跟着朝贺的队伍一步步走到的前面，又是怎么跪呈自己手中的额饰的。
所有动作，还有那些贺词，都是麻木地完成的。
“臣妇晋北侯夫人陈氏，恭贺太后娘娘新岁万安，凤体康健。”
姚清婼微笑着接过锦盒，没怎么细看里面是什么。
贺礼太多了，她叫景喜将赏赐一一赠了下去。
陈锦瑟双手接过赏赐，便退了下去。
姚清婼看向她，忽然发现，她那双眼睛里空洞得可怕，呼吸像是喘不上来，捧着赏赐的手也在微微颤抖。
她垂下眼，微微凝眉，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。
队伍后面的左相之女贺芷玉，与前面的陈锦瑟隔着几个人，口中不住地低声轻唤，偏那陈锦瑟如失了魂魄一般，愣是没听到。
贺芷玉伸着脖子看着陈锦瑟退到一旁，却浑然不觉，已轮到她上前奉贺礼了。
她整个人还定在原地，忘了迈步。
景喜站在一旁，重重咳了一声。
贺芷玉这才猛地回过神来，慌忙跪倒在地，双手捧上一只锦盒。
盒中是一对白玉如意瓶，瓶身温润通透，雕着岁寒三友的纹样，另有一串南珠手串，珠子颗颗圆润，光泽柔和。
她跪在地上，声音清脆，嗓门也大：“臣女贺芷玉，恭贺太后娘娘新岁吉祥，凤体安康，福泽绵长，愿我大耀风调雨顺，国泰民安！”
姚清婼笑着叫景喜接过，赏赐了东西。
贺芷玉双手接过，谢了恩，却没有立刻退下。
她膝行几步，凑到珠帘跟前，仰着脸，神秘兮兮地，用气声压着嗓子道：“娘娘，一切都准备好了……您选个好日子，可以开张了。”
姚清婼自是知道她说的是乐坊开张。
她捂嘴一笑，也压着声音回她：“可那伶人，唯独弹不好琵琶。贺姑娘，你知道哀家的意思。”
贺芷玉一拍胸脯，笑嘻嘻地道：“娘娘放心，包在臣女身上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