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锦瑟等了许久,慕容寻也没有回来。
膳桌上的菜渐渐凉了,油脂凝成一块块的白。
酒壶里的屠苏也失了温,倒进盏里,连最后一点暖意都散得干净。
酌尚自顾自地将壶中酒饮尽,放下酒盏,摇摇晃晃地站起身,走到门口。
他一只脚已经踏出了门槛,又忽然想起什么,转过身来,看了陈锦瑟一眼。
“侯夫人,莫要等他了。”
他的声音含混,带着酒气,“该歇息就歇息,明日还要入宫朝贺。”
说完,便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,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。
陈锦瑟坐在膳桌前,看着身旁那把空了的椅子。
那椅子上还搭着慕容寻方才随手搁下的外袍。
满院的热闹喧嚣已经散了,仆从们三三两两地往家仆院而去,偶尔低声说笑两句。
那些笑声落在她耳中,远远的,像隔着一层水。
陈锦瑟站起身,吩咐管家带人把膳厅收拾干净,便带着小禾往自己的东院走去。
脚步很慢,有些虚浮。
夜风从回廊那头灌过来,吹得檐下的红色灯笼摇摇晃晃。
可那喜庆没在她的身上停留,便被下一个光影替下了。
她走在那光里,像走在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梦里。
她走了几步,忽然停了下来。
转过身,望向偏院的方向。
小禾站在她身侧,低声道:“夫人,夜深了,回去歇着吧。”
陈锦瑟没有动。
她垂下眼,想了一会儿,轻声道:“你先回去歇息吧。”
小禾张了张嘴,想劝,可看到她主子的脸,那些话又咽了回去。
她太了解自家主子了,看着软,可一旦认定了什么,九头牛也拉不回来。
那副温顺的皮囊底下,藏着一根不肯弯的骨头。
她叹了口气,躬身一礼,退了下去。
陈锦瑟独自站在回廊里,站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过身,朝着偏院的方向,一步一步走了过去。
回廊不长,可那段路她走得极慢。
每走一步,脚步便沉一分。
她步入偏院,远远便见那扇窗棂间漏出昏黄的烛影。
来到门前,房里的声音已先一步,钻入了她的耳中。
那个声音,她熟悉。
那是慕容寻。
是他低沉而急促的喘息,是他压在喉咙底的闷哼。
在她与他的新婚之夜,在他偶尔宿在她厢房时的声音……
如今,这声音正在对另一个人做着同样的事。
她的眼眶一点点红了,泪珠在眼底打着转,映着那窗纸上跳动的昏光。
陈锦瑟的手抬起,想要推开那扇门,想冲进去,问慕容寻一句为什么。
可她没有,她不敢。
她怕推开这扇门之后,看到的是自己再也无法面对的答案。
她的肩膀轻轻抖着,咬着下唇,哽咽着把所有的委屈都咽了回去,只剩下无声的泪,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,落在她自己的影子上。
最后,她收回了手。
转过身,一步一步,沿着来时的回廊走了回去。
……
此时的紫宸宫中,姚清婼才忙罢一切。
明日便是正月初一,新君改元,须于祖宗牌位前将新帝年号昭告天下,再受宗室、朝臣与命妇之朝贺。
那一应衣饰发冠,连同赏赉宗亲的荷包、锦缎、金银锞子,件件皆须她亲自过目不能出一丝差错。
这是她她以太后之尊,首度主持新岁朝贺。
兰嬷嬷备好了热水,她褪去繁重的凤袍与凤冠,整个人浸入汤池温热的水中,绷了一整日的肩颈终于一点点松了下来。
水汽蒸腾,她靠在池壁上,闭着眼,将执渊所禀今夜之事,又在脑中过了一遍。
骆毅出手了,他果然是天生的帝王之才。
在那样劣势的局面中,步步为营,先以婉汀挫了骆瑄的锐气,又在棋枰上逼他认输,最后以五年之约稳住朝局。
招招都算得精准,连她会出手相助,也算进去了。
姚清婼捧起一捧温水,将脸浸进去。
温热的水漫过眼睫,漫过唇角,她屏着息,他的面容便在眼前浮了上来。
骆毅,还是骆毅。
可她不愿面对他,至少今夜不愿。
连她自己也说不清,此刻心底纠缠的,究竟是怨,还是如释重负的那一丝轻松。
她将脸自水中抬起,水珠顺着下颌滑落,滴回池中,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。
她睁开眼,怔怔地望着头顶那方被水汽洇得朦胧的藻井,轻轻叹了口气。
忽然,兰嬷嬷小碎步走了进来,站在屏风外,声音压得低低的:“娘娘,照顾书音姑娘的嬷嬷求见,说是书音姑娘不见了。”
姚清婼正捏着一片玫瑰花瓣,凑在鼻下轻轻嗅着。
闻听此言,她的手指顿了顿,而后缓缓将那片花瓣放在水面上,看着它随波荡开。
“告诉嬷嬷,哀家知道了。”
她的声音被水汽裹着,听起来淡淡的,“不必找了。明日,她会回去的。”
兰嬷嬷应了声“是”,却在屏风外站了一息,欲言又止。
她实在不明白,太后娘娘怎会这般笃定,书音姑娘明日便会自己回去。
可主子的心思,她一个做奴婢的哪里敢多问。
她低下头,敛去眼中的不解,躬身退了出去。
汤池里又安静下来,只剩水波轻轻拍着池壁的细响。
姚清婼捧起一捧水,她想起书音清醒时那个凄苦的笑,想起她说“我这一生已经毁了”……
可她终究,还是放不下。
她闭上眼,将身子往水里沉了沉,温热的水漫过肩头,漫过颈侧,温软如绸。
可叹,明知这一段纠缠,尽是孽障,偏生依旧执迷,割舍不下。
情之一字,从来无解。
……
翌日,晋北侯府。
偏院的客房内,一夜缠绵。
天光初亮时,书音眼睛还未睁开,便将手伸向身侧。
空空的。
锦褥已经凉透了,连一点余温都没留下。
她猛地睁开双眼。
身侧空无一人,枕头摆得整整齐齐,像是昨夜那个人从未在这里躺过。
只有腰间隐隐的酸软,榻沿散落的衣衫,还留着昨夜的痕迹。
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。
丫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,小心翼翼的:“姑娘,侯爷吩咐,由奴婢侍奉您梳洗更衣。侯爷还要与夫人准备进宫朝拜,奴婢……可以进来吗?”
书音缓缓撑起身。
散落的长发如瀑垂落,恰好掩住了肩头那几枚深浅不一的红痕。
她将心底翻涌的委屈尽数咽下,轻轻吸了口气:“进来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