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晚,骆瑄批完奏折,正准备歇息。
他已换上寝衣,洗漱过后,坐在床榻边,只觉这一日从头到尾都在折腾,身心俱疲。
姚清婼说的那些话,一句一句,还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。
莫迪就在此时走了进来,躬身道:“殿下,司药司的典药女官婉汀求见。”
骆瑄眉头一皱:“她来做什么?不是叫她少与本王接触吗?姚清婼那般精明,万一被她瞧出什么端倪……”
莫迪压低声音:“看婉汀姑娘的样子,似是有急事。”
骆瑄闭了闭眼,压下烦躁:“传她进来,留意着附近可有旁人。”
莫迪垂首:“是。”
不多时,殿门被推开,婉汀走了进来。(此人首次出场在第十一章)
她穿着一袭鸦青色窄袖短襦束在月白百迭裙中,腰间系一条素色宫绦,挂着一枚铜制司药令牌。
发髻高挽,只簪一支素银簪,打扮素净,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点缀。
三十出头的年纪,眉眼清秀,只是眼角已生了细纹。
她走到殿中,跪伏在地:“奴婢见过摄政王殿下。”
骆瑄坐在床榻上,目光慵懒地看着她:“说吧,到底出了何事?”
婉汀抬眼,飞快地扫了一圈满殿侍立的宫人。
骆瑄会意,一摆手,所有宫人依次退了出去。
殿门合拢,内殿只剩下二人。
婉汀这才低下头,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。
“摄政王殿下……”
她往前膝行了几步,自袖中猛地甩出一方丝帕,腕底带起好大一个弧度,却只将那素帕捻在指间,虚虚拭了拭眼角。
半晌,才哽咽道:“奴婢自入宫以来,便一直蛰伏在司药司中,从未有过旁的举动。除了几年前,殿下趁先帝不在宫中,命奴婢为当时的皇后娘娘送些外面的吃食与小玩意之外,奴婢便再未妄动过。
可这几日,璟亲王殿下的人寻到了奴婢,勒令奴婢自行出错,好将奴婢逐出宫去。可奴婢这般年岁,一旦出了宫墙,往后余生……又教奴婢如何捱过……”
她说着,又哭了起来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骆瑄烦躁地看着她。
身份暴露了,又过了婚配的年岁,这是要他替她的后半生兜底。
说来说去,不就是缺银钱。
“别哭了。”
他压着不耐,语气淡下来,“本王给你一座宅院,再给两千两银钱,够你后半生吃用了。”
婉汀面上立刻露出惊喜之色,那惊喜来得极快,挂在眼角未干的泪痕上,显得有些刻意。
骆瑄心里忽然起了疑。
他站起身,朝着婉汀走过去:“你……”
刚开口,太阳穴猛地一阵胀痛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横冲直撞。
他甩了甩头,方才想说的话,忽然就想不起来了。
眼前的景象模糊了一瞬,又慢慢清晰起来。
再看那跪在地上的人,已经不在那里了。
她正站在他面前,那张脸,那样熟悉。
姚清婼?!
“殿下……我心悦于你……殿下……我心悦于你!”
那清亮的声音回荡在耳畔。
她说,她心悦我?
骆瑄缓缓伸出手,抬起她的下颌。
是她,是姚清婼!
她那么美,烛光映在她脸上,眉眼含笑,温柔如水。
她终于肯对着他笑了,她是爱他的,只是一直碍于身份,不愿承认罢了。
他心头一动,小腹猛地紧了一紧,手臂一伸,将面前的人横抱而起,转身朝着床榻走去。
……
此时的紫宸宫内殿,只留下一盏烛火。
幔帐低垂,姚清婼已然睡下。
烛光透过薄薄的帐纱,投在她紧蹙的眉心间,这些时日,她连梦里都不得安稳。
忽然,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。
兰嬷嬷探头往里看了一眼,又回头对淮安压低声音道:“娘娘都睡下了……什么要紧的事,偏要这会子来打扰娘娘?”
淮安站在兰嬷嬷身后,伸着脖子往里张望:“自然是要紧的事,璟亲王交代的,你莫要耽误了正事。”
兰嬷嬷看着幔帐后那道隐约的身影,还是有些不忍:“可娘娘这些时日一直就睡得不好,这才刚躺下……”
姚清婼睡眠浅,殿外那点窸窣声早已将她惊醒。
她缓缓睁开双眼,朝着殿外道:“进来吧。”
兰嬷嬷回头狠狠瞪了淮安一眼,这才小碎步轻轻走到榻旁,躬身道:“娘娘,淮安说有要紧事求见娘娘。”
姚清婼坐起身,锦被从肩头滑落:“那便叫他进来吧。”
“是。”
兰嬷嬷向殿门看了一眼,淮安微微躬了躬身,走了进来,脚步压得极轻。
兰嬷嬷忙上前拉开帷幔,将软枕垫到姚清婼的腰后,又将幔帘合拢,退到一侧。
淮安走到榻前,正要跪拜,姚清婼抬手止住:“免礼吧。淮安,到底什么要紧的事,偏要这个时辰来求见?”
淮安垂首低眉:“璟亲王殿下说,娘娘这会子该往韶煜殿中,看一场戏,也跟着演一场戏,方才算圆满。”
姚清婼微微眯眼,一脸茫然:“这是何意?”
淮安徐徐续道:“殿下说,娘娘去了,便明白了。只是,去也要有个好的由头……”
姚清婼低头想了想,烛影在她的眼底明明灭灭地跳动着。
这个骆毅,必然是开始出手要整治骆瑄了。
凡事一旦打定了主意,便全然不与我相商,向来如此刚愎专横。
罢了,既已如此,去就去,倒要看看这葫芦里究竟是什么药。
她抬起头:“兰嬷嬷,为哀家更衣。”
兰嬷嬷躬身应道:“是。”
她目光一转,落向淮安,随口吩咐道:“叫小厨房将白日那盏燕窝鸡丝羹,温热了送来。”
淮安嘴角微微一扬,那笑意藏在低垂的眉眼间:“是。”
一刻钟后……
姚清婼换上了一袭黛青底子暗绣折枝梅的夹棉长袍,领口与袖口滚着一圈厚实的灰鼠毛边,外罩一件同色斗篷,长发半挽,只簪了一支白玉梅花簪,耳畔垂着两粒米珠坠子,通身素净。
兰嬷嬷与月灵一左一右,跟在身后。
她沿着宫道走到韶煜殿前,守门侍卫见了她,不敢拦,齐刷刷跪了一地。
姚清婼目不斜视,提步走了进去。
莫迪闻声从偏殿赶出来,一见是她,脸色微变,连忙抢身上前伏地叩拜,又刻意将嗓音提得敞亮:“老奴叩见太后娘娘!”
姚清婼脚步未停,目光往殿内望去:“摄政王呢?今日这盏燕窝鸡丝羹正合哀家口味,便带了些来与他尝尝,莫非他还在批折子?”
莫迪心头一紧。
他送婉汀入内殿后不久,便听得内里传出些令人面红耳赤的声响。
他一个侍奉的人,虽然觉得主子未必瞧得上那女官,却也不敢贸然入内。
如今太后驾临,若是让她撞见殿中光景,那可如何是好。
他咬了咬牙,决定挡驾。
于是,他膝行往前挪了一步,横在姚清婼身前:“回太后娘娘……殿下今日困乏,已然睡下了……您……”
他飞快抬眼觑了一下姚清婼的脸色,又赶紧垂下头去,声息更轻,“您……还要去瞧殿下吗?”
姚清婼眸光澄澈,语气温婉,关切之意拿捏得恰到好处:“往日这个时辰,摄政王尚在案前理政,未得安寝。今日怎的这般早?莫不是身子有恙?既是如此,哀家更该去瞧瞧他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