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清婼停住脚步,微微回眸。
骆瑄缓缓站起来,转过身,目光落在姚清婼的背影上。
牢中烛火幽微,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几乎要触到他的脚尖,却又隔着一段怎么也跨不过去的距离。
他喉间发涩,嗓音哑得发沉:“清婼……我……总想问你一句,你是不是恨我?可你定会说,有爱才有恨。那你待我,究竟是何种心思?能不能,对我坦言相告?”
姚清婼静静站着,没有转身:“你果真想听?”
骆瑄眸光微垂,喉结轻轻一滚:“想听。你说你愿意给我,可你的心又不在我身上,那我们之间,究竟算什么?”
姚清婼徐徐转过身来。
她的颈侧,还留着他方才掐过的红印,几道指痕,横在白皙的颈侧。
骆瑄的心头猛地一痛。
他又一次伤了她。
可他控制不住,他不能允许姚清婼与任何男子接触,尤其是皇兄。
那念头像一根扎进骨缝的刺,稍一碰触,便疼得他理智尽失。
姚清婼轻叹一声,眸中尽是怅然:“为着江山社稷,我实属被逼无奈,我别无他法,唯有面对你。你要我,我便给你,可我心中,从未对你生过半分情意。在我心中,你我之间,不过是叔嫂名分,为礼所拘,情止于礼。我内心实难接受,与你之间发生的那些事。”
骆瑄仍不甘心,目光紧紧锁着她,想要从她眼底寻出一丝哪怕极浅的松动:“若你从未遇见过皇兄,最先识得的人,是我呢?”
姚清婼摇了摇头,目光清凌凌地迎着他:“萍水相逢,你并非我心中良人,亦非我所念所想之人。即便没有骆毅,我也不会对你动情。”
骆瑄的目光一点点暗了下去。
他缓缓开口,像是在对她说,也像是在对自己说。
“姚清婼,你知道吗,直到今日踏入这地牢,我才幡然醒悟。我原以为,是出于对你的贪念,才令我生出抢夺皇兄江山的妄念。
可早年间,母亲的那些筹谋我便已尽知,我之所以装作懵然、任其铺展,不过是骨子里那股不甘罢了。我不甘皇兄生来便是真龙之姿,不甘我倾尽所有,却处处落他下风。却原来……”
他走到姚清婼身前,抬起手,指腹轻轻抚过她的脸颊,“我的野心,早已生根发芽,竟不全是因为你。”
闻听此言,姚清婼心中隐隐不安起来。
骆瑄看清了自己的本心,也终于听见了那句久经纠结、始终不敢直面的实话。
那么,他会如何对她?又如何对她的两个孩儿?
骆瑄凝视着她眼底的深处,指腹沿她脸颊缓缓下滑,轻轻托起她的下颌:“你在害怕?”
姚清婼强压住心头的慌乱,稳住呼吸,迎上他的视线:“屿澈,若你觉得我亵渎了你的真情,任你如何责罚,我都甘愿。只求你……放过我的一双儿女,他们尚且年幼,什么都不知晓。”
骆瑄闭了闭眼,苦笑了一声:“你……终究是不懂我。”
他睁开眼,凝望着她,眸底有泪光轻轻浮动。
“江山也好,你也罢,我押上我的所有,只为与天相抗。我不信我终是求而不得,可偏偏在这段相处的时光里,我对你的一双儿女生了情,我是多么希望他们能是我的骨血,我又怎忍心,伤他们分毫?!”
他的声音微微发颤,托着她下颌的手都在轻轻发抖。
“你只看见我心狠手辣、冷面如铁。却不知这颗心,因你,因侄儿侄女眉眼间的笑靥,早已生了情,起了爱。”
他眼中含泪,张开双臂,将姚清婼轻轻揽进怀里,下颌抵着她的发顶,声音碎得不成调子:
“清婼,这世上,我把你,连同你的孩子,当作至亲!清婼,我爱你。”
泪水从他眼角滑落,滴在她的发间。
那泪里,浸着前半生身不由己、难掌命运的酸楚,也浸着对姚清婼倾其所有也道不尽的爱意。
姚清婼僵在他怀里,没有挣开,也没有回抱。
她只是静静地站着,听着他的心跳,听着牢中烛火噼啪一声轻响。
良久,她才极轻地、极轻地叹了口气。
……
晚膳前,对晋北侯的嘉赏圣旨,已依次盖上了御玺、太后印宝与摄政王监国印三方宝印。
按制,圣旨下发需经内侍省掌印太监核验,再经礼部备案存档,最后由宣旨太监持节前往受赏者府邸宣读。
淮安捧着那道明黄卷轴,带着两名侍卫,乘马前往晋北侯府。
侯府门前,慕容寻已率阖府上下人等跪地听宣。
陈锦瑟跪在他身侧,双手交叠放在膝前,身后是管家、仆从与府卫。
淮安展开圣旨,扬声宣读: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晋北侯慕容寻,昔西北之役,尔膺专阃之寄,运筹决胜,调度有方,躬擐甲胄,栉风沐雨,劳苦功高,勋猷茂着。兹特加封食邑三百户,赐免死金牌一面,以旌忠荩。钦此。”
慕容寻俯身叩首,朗声道:“臣,领旨谢恩。”
待圣旨宣读已毕,淮安双手高擎圣旨与那面免死金牌,郑重交予慕容寻。
慕容寻双手接过,徐徐起身,自袖中取出几张银票,递上前去,含笑道:“多谢淮安公公辛苦一趟。这点心意,权当给公公与两位兄弟喝盏粗茶。”
淮安抬手止住,语气不冷不热:“太后娘娘为此已赏过咱家,侯爷不必破费。眼下最要紧的,是侯爷依约该将何物送往何处。这桩事,侯爷心里自有分寸,不消咱家多言。”
慕容寻笑了笑,将银票收回袖中:“是,是!劳烦公公跑这一趟。解药,此刻已在送往璟亲王府的路上。”
淮安微微点头:“如此便好,咱家告退。”
他一甩拂尘,带着两名侍卫转身离去。
慕容寻转身,将圣旨双手奉于前厅香案,又反复端详了一阵那枚免死金牌,才收入袖中,转身往内院走去。
陈锦瑟快步跟上,赶到他身侧,声音压得极低:“侯爷,那位酌尚师父在府中住了这数月,行止颇多蹊跷。侯爷与他,万不可行那有损朝堂、有负太后娘娘之事……当年,妾身父亲……”
慕容寻侧目瞥了她一眼。
那目光淡淡的,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。
陈锦瑟一迎上那视线,便吓得噤了声,低下了头。
慕容寻见她这副怯懦模样,微微摇头。
心中暗道:空有一副温婉贤淑的相貌,竟是个蠢笨之人,难堪大用。
他眸光变冷,语气淡漠:“本侯的事,无需你操心,你只需为本侯早日诞下孩儿便好。往后,即便本侯未归府,你也不必满世界去寻。一个侯夫人,什么该做,什么不该做,还需本侯特意交代吗?”
陈锦瑟微微垂首,睫羽轻颤:“侯爷说的是,是妾身唐突了,妾身……不过是担心侯爷……”
慕容寻袖袍一拂:“生死有命,富贵在天。担心有什么用。”
他脚步未停,只丢下话来,“今夜,本侯宿在你的厢房,记住,本侯为你开的坐胎药,一日不可断。”
陈锦瑟欠身:“是。”
她再抬头时,慕容寻已经快步走远了。
陈锦瑟站在空荡荡的庭院中,四下无人,夕阳照在身上,更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