骆桓看着吃瘪的骆瑄,唇角微微扬起一抹笑来。
骆瑄放下酒盏,感觉到身上有目光落过来,抬眼间,正对上骆桓的视线。
他这几日很是烦躁。
想起婉汀那桩事,就像吞了一只苍蝇般恶心。
又想起前日洪鹏来报,还未对婉汀动刑,便被执渊的人拿着璟亲王的鎏金王符与朱印提票,将人提走了。
他不过是近几日身子不适,整日间昏昏沉沉,便少叮嘱洪鹏一句:须严加看管此人,非摄政王令,不得交予任何人。
他斜眸看向珠帘后的姚清婼。
珠帘轻晃,她的面容在帘后若隐若现。
这些时日,他就像被什么掏空了身子,恹恹的提不起半分精神,更遑论与她同房之事。
他不能让太医院知道自己身子发生了什么,只得私下吩咐申齐,悄悄去宫外寻了个郎中来。
那郎中细细号过脉,也只道并无中毒之象,不过是身子略有些心火郁结、虚乏无力罢了。
开了方子,服过药,却没什么好转。
他越想越气,目光一凛,又转向骆桓。
定是此人,这一切,都是他在其中作怪。
骆瑄压了压怒火,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的样子,举起酒盏,遥遥一敬:“璟亲王,看到你,便似乎看到了皇兄。本王与他自小一起长大,不止性子相像,连喜恶也很是一样。”
他微微一顿,唇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,眼底却冷光暗涌,“得不到的,他会亲手毁去。而本王,亦复如是。”
骆桓听他说完,浅浅一笑,也举起酒盏,与他遥遥一碰:“摄政王说笑了,本王怎能与先帝相提并论。只是,有一点可能一样,先帝心中始终装着一个人,而本王,亦是。”
他话音轻飘飘的,却字字往骆瑄心口上扎。
说罢仰头将酒饮尽,盏口朝下,亮了个底。
骆瑄眯了眯眼,也仰头饮尽,将空盏搁回案上,盏底磕在案面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:“只装一人,呵……可惜,装得再满,你也没资格了。”
骆桓不以为意,唇角那抹浅笑纹丝不动:“即便没有资格,却有希望得到她的心。倒是摄政王,还未得到过,便已然力不从心了……这副身子……”
骆桓没有说下去,只是摇了摇头,那摇头比任何言语都刻薄。
骆瑄眸光一沉,压着声线:“本王身子一直康健,甚为壮硕,不劳璟亲王费心。”
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盏来盏往,又各自饮了几盏。
挖苦讽刺间,宛若一场交锋,满殿宗亲的喧闹都成了陪衬。
姚清婼看在眼中,觉得情形不对,正要出声阻拦。
殿外忽然炸开一声巨响,皇城夜空中腾起万点焰火。
满殿宗亲纷纷起身,涌到殿外,仰头看着漫天绽开的焰火,赞叹不已。
那焰火一朵接一朵地炸开,照亮了半边天,也照亮了每个人脸上或真或假的笑意。
姚清婼怕那炸响吓到小皇帝,忙叫乳母带他先回殿中。
再回头时,那二人已然站起身,一前一后,往后殿方向走去。
姚清婼心头一紧,不知发生何事,只得带着景喜和月灵跟了过去。
御花园中,姚清婼赶到时,骆瑄与骆桓已经相对而立。
两人手中长剑出鞘,寒光映着园中积雪。
骆桓提着剑,语气淡淡的:“既是比试,点到为止便可。”
“那是自然……本王今日倒要领教领教……璟亲王的剑法。”
骆瑄话音未落,剑尖已挑起一片雪沫,在月光下碎成纷纷扬扬的银尘。
骆瑄先发制人,直取骆桓咽喉。
这一招又快又狠,是当年东宫侍卫统领亲授的杀招,专攻要害,毫不留情。
骆桓足尖轻点,身形微侧,剑锋擦着他的衣襟过去。
他不慌不忙,手腕一翻,长剑贴着骆瑄的剑身滑下,顺势一拨,便将那股凌厉的力道卸去了大半。
骆瑄眉头一拧,抽剑再攻。
这一回他连出三剑,一剑比一剑快,一剑比一剑狠。
上刺咽喉,中取心口,下扫腰肋,招招都奔着取人性命去的。
骆桓轻盈的身形在剑光中飘忽游走,他手中的剑始终不与人硬碰,只在骆瑄剑势将尽时轻轻一搭,一引,一化,便将来势尽数卸去。
偶尔反手一挑,剑尖在骆瑄腕侧虚虚一晃,便又收回去,绝不趁势追击。
骆瑄越打越急。
他自小与骆毅一同习武,同一个师父,同一套剑法。
偏生骆毅天资更胜,同招同式,使出来却总比他精纯几分。
璟亲王,这是要向他挑明身份了!
他咬着牙,脚下步伐加快。
一记“穿云破月”直刺骆桓面门,紧接着变招“断水截流”横削骆桓腰腹。
这两招衔接得极快,寻常人根本来不及反应。
骆桓却只是微微侧身,先让过面门那一刺,再沉腕一压,剑身稳稳架住了那一记横扫。
他手腕一旋,借力一引,骆瑄那股狠劲便被他轻巧地引向了身侧的空处,整个人也跟着踉跄了一下。
骆瑄面上的怒色一闪而过。
他不信邪,回身又是一剑,这一回他用足了全力,剑尖破风,带着尖锐的啸声直取骆桓心口。
骆桓不避不让,手中长剑竖立当胸,两剑相交,发出一声清越的金鸣。
骆瑄只觉得虎口一震,剑身剧烈颤抖,几乎脱手。
而骆桓只是微微后退了半步,足跟一稳,便站定了。
“摄政王,剑法精妙,招式凌厉,只是心浮气躁了些!”
骆桓收剑而立,气息平稳如常,连一丝喘息都听不见。
骆瑄哪里肯认。
他冷哼一声,提剑再攻。
这一次,他不再讲究章法,一剑接一剑,全凭一股狠劲往前压。
骆桓仍是那副不急不躁的样子,左格右挡,上引下化,将他的攻势一一消解于无形。
偶尔还一记虚招,逼得骆瑄不得不回防,却始终未真正伤他分毫。
骆瑄越打越猛,喘息越来越重。
忽然,他的身形猛地一顿。
手中长剑停在半空,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胸口,喉间一片腥甜。
“噗——”
一口鲜血喷出,落在雪地上,殷红刺目。
骆桓当先收势,收剑入鞘,转头朝站在廊下的景喜沉声道:“还不快去请太医。”
景喜一惊,忙应道:“是!”转身便要跑开。
骆瑄咬紧牙关,抬起手,用袖口胡乱擦了擦嘴角的血迹,目光如刃,恨恨盯在骆桓脸上,嗓音暗哑:“不必。本王……无碍。本王的身子,自己知道。”
说完,他目光又转向姚清婼。
她立在宫灯下,脚步却不自觉向前挪了半步,她也是有些担心自己的吧?!
如此,便够了。
骆桓垂下眼,敛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神色。
此事,他比骆瑄更为清楚。
那药,乃是墨羽精心所调,精妙入微。
只需闻过之后,便会有行房的冲动,而事后,那脉象便会平和如常,查不出任何中毒的迹象。
可半年之内,都不能急躁,更不能行房帏之事。
一旦强行运功或动了欲念,便会气血逆行,轻则吐血,重则伤及根本。
他缓缓将剑收回鞘中,只淡淡道:“摄政王既说无碍,那便好。夜深风寒,早些回去歇着吧。本王原想与你对剑论道之后,再议朝堂之事,也罢,明日再议也不迟。”
说完,他转身朝廊下走去。
雪落在他的肩头,薄薄一层,他抬手拂去,身影从容。
姚清婼无奈摇了摇头,走到骆瑄身边,从袖中取出丝帕,轻轻擦了擦他嘴角的血迹:“回去吧。”
骆瑄以剑柱地,身子微微晃了一下。
他看了一眼姚清婼,又望向骆桓的背影,眼中溢满不服。
横竖都已抢了,还有何惧。
于是,他提气扬声道:“璟亲王,你既已无意隐瞒,那今夜,你我兄弟间,便把话说个清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