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迪顾不得那么多了,猛地站起身,一横身,拦在姚清婼身前,深深一揖:“太后娘娘,请恕老奴大不敬之罪!您乃凤体之尊,金枝玉叶,值此夜半三更,怎能硬闯小叔的寝殿?这若传了出去,于娘娘清誉、于殿下声名,可当如何自处?”
姚清婼心中暗忖,如此不知轻重的拦阻,其中必藏着见不得人的勾当。
她脚步不停,目光直视内殿的方向:“你们主子无时无刻不在闯哀家的寝殿,那又当如何说?哀家不过送些汤羹过来,怎就毁了你们主子的清誉?何况,你们主子根本不放在心上,哀家的清誉,也早被你们主子玷污了!给哀家让开!”
莫迪急得快要哭出来了:“娘娘,不可啊!”
姚清婼终于停下脚步,侧目看他,唇角微微一勾:“既是怕哀家污了他的名声,也罢,那便将阖宫的侍卫、宫人都叫来,哀家当着众人的面,把这碗羹汤送去,如何?”
莫迪一时语塞,再无话可挡,只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。
姚清婼冷哼一声:“月灵,给哀家看住他。”
她绕过莫迪,继续往殿内走去,声音冷冷地落在他头顶:“莫迪,你若敢再拦哀家,哀家便叫你血溅当场。”
莫迪身子猛地一颤,伏在地上,闭上了眼。
主子,老奴尽力了。
今日这局,破不了。
月灵将手中的食盒交给兰嬷嬷,兰嬷嬷提着食盒,跟在姚清婼身后,主仆二人一前一后,向着内殿走去。
内殿一片寂静。
姚清婼穿过重重帷帐,只听得见主仆两人的脚步声。
越往里走,那绵长的呼吸声便越清晰。
姚清婼忽而记起骆桓说过的话,他会帮她拖延一阵,会将那暗桩送到骆瑄的床榻上。
她的脚步变得沉重起来,袖中的手微微攥紧。
终于看到了那张床榻。
透过半透的纱幔,里面两个半裸露的身影若隐若现。
姚清婼即便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,可那画面撞入眼帘,仍让她的心头一窒,呼吸也跟着乱了节拍。
她见过骆瑄待雨柔的模样,也体会过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神情。
不知怎的,心口竟在微微发颤,连手指也止不住地轻抖起来。
对,看戏,还要演戏。
她压下心中所有的不适,换了个神情,失望,幽怨……
兰嬷嬷最先入了戏,“啊”地一声轻呼,声音发颤:“这……这……成何体统……”
纱幔二人没有反应。
兰嬷嬷声量陡然拔高:“这是后宫!那女子是谁,怎可行此秽乱宫闱之事……哎呀……”
骆瑄被这声音吵醒,他揉着太阳穴,撑起身来,眼前雾霭般的朦胧渐渐散去……
身侧,竟横卧着一名女子,锦衾半褪,露出一截光洁的肩头。
是谁?这是梦,还是?
他皱了皱眉,锦被滑下,才发觉身上竟未着寸缕。
兰嬷嬷还在絮絮叨叨,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清晰:“秽乱宫闱……成何体统……那女子是谁……来人啊……”
……这不是梦。
他猛地扭头。
姚清婼站在离床榻三步的距离,什么都没说,只是冷冷看着他。
那眼神里有什么,他神思昏沉中,竟没有分辨出来。
目光重又落回身侧,那女子揉着惺忪睡眼,已然坐起身来。
是婉汀!
门外的侍卫和宫人听到内殿兰嬷嬷的喊叫声,却个个僵立原地,无人敢踏进一步。
骆瑄的心绪乱作一团,究竟发生了什么?
他不顾兰嬷嬷响在耳畔的声音,也无视姚清婼投来的目光,神思一转,开始努力回想。
婉汀前来内殿求见,说璟亲王的人找到了她,逼她自行出错,好被赶出宫去。
她哭诉年岁已长,后半生无依。
他烦躁之下,许了她一座宅院、两千两银钱。
她举止失常,他有些起疑,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想说些什么……
此后之事,他便全然不记得了。
回想至此,骆瑄猛地瞪起双眼,目光如刃,一寸一寸地刮过婉汀的皮肉。
婉汀垂下头去,不敢与他对视。
璟亲王的人早已承诺,骆瑄许她多少,璟亲王便给她双倍。
只要把事情办妥,什么都好说,若不然,她便活不过今夜。
她也是别无选择,只得如此。
何况,她年岁已经大了,能与这样英俊的摄政王有过这么一次,也不算吃亏。
于是,她前来韶煜殿,袖底暗藏一方丝帕,帕中裹着催春散。
哭诉之际,从袖中甩出丝帕,催春散便无声无息地散落在空气中。
她假意擦泪,屏住呼吸,骆瑄便中了那催春散。
骆瑄眼中杀意腾腾,那只手已经抬起,本想一把折断她的颈骨,指节已然屈起,杀意凝在指尖,可手到半空,却生生停住。
他闭了闭眼,冷静下来,对着殿外沉声道:“洪鹏。”
洪鹏连忙推开殿门,快步抢至榻前。
待看清纱幔后的景象,他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,又飞快垂下头去,单膝跪地:“王爷。”
骆瑄淡定地穿上寝衣:“将婉汀带下去。严刑拷打,给本王问个清楚,到底是谁指使她的。”
洪鹏垂首:“是。”
他站起身,一扬手,殿外跑进来两个侍卫。
婉汀忙乱地穿上衣衫。
璟亲王说会救她,她咬了咬唇,这戏,还要唱下去。
于是她下了榻,跪在地上,满脸泪痕,声音抖得不成调:“殿下,饶了奴婢吧,奴婢什么都不知道,只是……”
骆瑄烦躁地一挥手:“滚,去内刑司说。”
侍卫将衣衫不整的婉汀拖了下去。
她凄厉的哭喊在长廊里曳出一道长长的尾音,渐渐远了,被殿门合拢的闷响齐齐切断。
待殿内安静下来,骆瑄看向姚清婼。
姚清婼始终站在那里。
戏看完了,该演戏了。
她眼底漫上一层失望,那薄薄的怅意恰到好处地浮在眼底,盖住了底下所有真实的情绪。
她淡淡开口:“嬷嬷,将食盒放下,我们走。”
她转过身,便要离开。
骆瑄一时慌了神,低低唤了一声:“清婼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