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清婼心头巨震。
他不愿,静太妃于他,已是无用之人,便可随意弃之。
戚姝惠听到这些话,神色没有任何波动,只缓缓抬眸望向姚清婼,唇角漾开一抹释然的浅笑。
“可惜,臣妾要食言了,不能陪着娘娘,一同将陛下抚养成人。”
她垂下眼帘,指尖轻轻拂过裙裾上那一圈细密的米珠,低声道,“深宫寂寂,长夜漫漫。太后娘娘,臣妾劝您一句,您该活成您自己,取回心中所求、所想,眼前这点委屈,又算得了什么……”
她抬起眼,目光清亮了一瞬:“臣妾若是您,便应了摄政王,这世间男子,都一样的薄情寡义……”
她转头看向慕容寻,笑出声来,“那年,我与蔓露姐姐,同是侯府里心高气傲的小姐。偏就那一日的长街上,太子的仪仗浩荡行过,他跨马据鞍,风姿俊伟,不过惊鸿一瞥,便教人无可救药地,爱了进去。”
她顿了顿,笑意里掺了些苦涩:“可甜言蜜语过后,我们便被他收归麾下,做了他掌中棋子,一颗,又一颗……用过,便弃了。”
慕容寻侧过头,目光冷了下来:“休得胡言乱语,攀诬本侯。此事原委,本就是你等身为前大晋子民,不甘沦为降虏,方才起事。你既亲口言明无人指使,那便由你一人担了便是。”
戚姝惠转回头,不再看他,望着姚清婼,笑得凄凉:“臣妾也曾想,寻得一个心上人相守一生,相夫教子,过一番寻常百姓的安稳日子。可一步踏错,便步步皆错,待到悔时,早已来不及了。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轻,气息也开始短促。
姚清婼这才发觉不对。
她急步上前,蹲下身,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脉象紊乱,跳动得极快,又极弱。
“你服毒了?”
戚姝惠微微一笑,唇角沁出一线极细的暗红:“来之前,便已服了。”
她握住姚清婼的手,抓得很紧,手指颤抖着,眼中泪水打着转,亮晶晶的,映着殿顶的藻井:“太后娘娘,保重!臣妾,先走一步了。”
话音落下,她的手慢慢松开。
眼中的光一点点涣散,她偏过头去,目光最后落在殿外那一方天光上。
那光很亮,照得她整张脸都柔和起来,最后,她的眼睛闭上了。
泪,无声坠下,从她眼角滑落,顺着鬓边滚进发丝里。
殿中一片死寂。
姚清婼蹲在戚姝惠身侧,摸了摸她的颈部,救不了了!
姚清婼胸口剧烈起伏着,握着戚姝惠渐渐变凉的手,忽然,想起骆瑄说过的血梅印,忙翻过她的手腕。
果然,内侧有一朵极小的梅花,此刻已经变成深紫色,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。
她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眸光冷冽,直看向慕容寻。
慕容寻依旧跪在原地,垂着眼,面上不见任何波澜,仿佛殿中方才死去的不过是一只蝼蚁,一只与他毫无干系的蝼蚁。
姚清婼沉声向殿外唤道:“来啊。”
景喜打开殿门,躬身进来:“奴才在。”
姚清婼始终盯着慕容寻,缓缓松开了戚姝惠的手。
她的声音清冷,一字一字落在殿中:“静太妃旧疾复发,不幸薨逝,哀家心甚痛之。着礼部依太妃之礼治丧,一切仪制从优。另,太妃生前常念故乡,其灵柩择日送回西北柏郡原籍安葬。沿途州府,妥善照应,不得有误。”
景喜眼中大惊,低头看向地上的人,心中虽满是疑惑,却不敢多问,只轻轻叹了口气:“奴才遵命。”
随即向殿外一招手,几个侍卫快步进来,将戚姝惠的尸身小心抬了出去。
姚清婼站起身,缓步走到慕容寻身前,垂眸而视。
“慕容寻,”
她声色沉冷,字字如冰,“你既使出这等卑鄙手段,当真以为能将自己摘干净不成?纵然空无凭据,哀家要治你的罪,亦如反掌。”
慕容寻跪在地上,仰头看她,面上依旧维持着温润的神色:“臣相信。然娘娘,坠灵散服下三日,便再无药石可医,明日恰是这三日之期,臣敢断定,坠灵散之解药,天下无人能制得出来。这解药,臣愿双手奉上,只求娘娘,准臣一事。”
姚清婼眯了眯眼:“你这是……在与哀家谈条件?”
慕容寻微微挑动眉梢:“臣的性命,娘娘若想要,尽管取去。只是,您当真不在意那无辜之人的死活了么?”
姚清婼定定望着他,沉声问道:“你究竟想说什么?”
慕容寻叩首下去,再抬起头时,眼底一片坦荡:“臣请娘娘昭告天下,臣西北一行,喋血功成,愿乞娘娘赐臣爵位永固,更赏免死金牌一面。”
姚清婼冷嗤一声,眸中寒光微敛:“你未免太贪了些。”
慕容寻似笑非笑:“那便要看,娘娘觉得这筹码,值不值了。”
姚清婼轻蔑地瞥了慕容寻一眼。
慕容寻却神色如常,眉宇间一片赤诚,温言道:“娘娘,臣纵是伤尽天下人,也断不会伤您分毫,您为何始终不肯信臣?”
姚清婼唇角微挑,不屑道:“阴险狡诈之徒。”
说完,她面向殿门,扬声唤道:“来啊。”
侍卫应声而入,抱拳躬身:“小的在。”
姚清婼淡淡道:“将晋北侯先带下去,安顿在外殿,好生侍奉着。哀家要随时见得着他。”
侍卫拱手领命:“是,小的遵命。”
慕容寻站起身,掸了掸袍角,笑了笑:“娘娘好算计。可是还在等那解药的消息?若事成了,臣……便再无用处了。”
姚清婼不置一词,只淡声道:“你且退下吧,锦瑟那边,哀家自会着人告知。”
慕容寻躬身一礼:“多谢娘娘。臣,告退。”
他抬眸微微一笑,转身跟着侍卫走了出去。
殿中只剩下姚清婼一人。
她慢慢走上玉阶,坐在凤座上,望着空荡荡的大殿。
戚姝惠方才跪过的地方,还留着一小片暗红的痕迹,转瞬便被宫人利落地抹去了。
她与戚姝惠,原无多少牵绊,不过年节大宴上遥遥举盏相敬,平日里连话都说不上几句。
可偏是这样一个人,说没,便活生生地没了。
那些野心勃勃之辈,眼里何曾有过旁人?谁都可作踏脚之石,用罢便弃如敝履。
而她自己,又何尝不是这盘棋局中任人摆布的一子。
戚姝惠倒有一句话说得在理,他们皆是薄情寡恩之人,一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?
人总该为自己而活,将心中所求、所念,尽数取回。
她收回目光,扬声唤道:“月灵。”
月灵应声而入,躬身道:“奴婢在。”
姚清婼眼波微转,轻轻一叹,缓缓喘过一口气,才道:“去传话给摄政王,就说晚膳哀家要与他共用。”
月灵一时怔住,脱口“啊?”了一声,满脸不解。
往日里娘娘对摄政王向来能避则避、能拒则拒,怎的今儿个竟主动要与他共用晚膳了?
姚清婼见她呆立不动,柳眉微竖,沉声道:“还愣着作甚,还不快去?”
月灵这才回过神来,慌忙应道:“是!”
转身便快步出殿而去。
姚清婼望着殿外明晃晃的天光,只觉心头一片虚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