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不凉，也不热，只是黏着，像湿布贴在皮肤上。光点从天上飘下来，不急，也不慌，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，但没绒毛，只有光。它们不落地上，也不停树梢，就贴着人耳朵、脖颈、手腕，轻轻掠过，像试探。
没人追它们。也没人赶。它们不说话，只问：“你记得我吗？”
有人答了，光点就绕着手指转，像小时候玩的萤火虫，线头系在指节上，一扯就晃。有人没答，光点就慢慢淡了，像墨水滴进水里，不挣扎，也不哭，就散了。
枭喑坐在老槐树下，树皮裂了三道缝，缝里卡着半块干饼渣，还有根断了的铁丝，弯成个歪斜的圈。他没动，鞋带还是断的那根，铁丝缠得乱，左脚内侧的结松了，鞋底翘着一角，沾着灰，灰里还夹着点红，不知道是锈，还是血。
他没抬头看天。光点从他耳边飘过去，有一两个停在耳垂上，亮了半秒，又飘走。他没反应。
少女哑奴站在三步外，脚踝上的疤还旧，像条褪色的蛇，盘在皮肉上。她没穿鞋，脚底灰结得厚，脚趾缝里卡着干泥，是去年冬天没洗掉的。她手里还攥着那捧新芽，叶子蔫了，光也暗了，但没枯。根须从她掌心探出来，细得像线，贴着她皮肤，微微发烫。
她走过来，没出声。蹲下，把新芽放在他膝上。叶子碰着他裤子的破洞，凉的。他没动，也没看。
她伸手，从自己发尾扯下一缕头发，黑，细，有点毛躁，像被火烧过又压平的草。她没看他，低头，把发丝绕在他腕上，绕了三圈，打了个死结。结打得不好，歪着，线头露出来，像断了的鞋带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声音很轻，像风吹过铁皮屋檐的缝隙。
“我记着你。”
话音落下的时候，光点停了。
不是停在空中，是停在了时间里。
所有光点，一齐转向他。不是飘，是转，像七百个方向的风，突然拧成一股。它们不吵，不亮，不炸，只是聚拢，从四面八方，从树梢、从断墙、从钟楼残骸的裂缝里，从每一片灰雾的褶皱里，缓缓流过来。
像一条河，没有水，只有光。
它不冲，不涌，只是沉，像月光落进井底，慢得让人以为它根本没动。
它流进他胸口。
那道纹路，厉烬的指纹，渗进皮肉里的旧伤，开始发光。
不是烫，不是疼，是呼吸。
一下，一下，像心跳。
光顺着纹路走，像水渗进干裂的土，不漫，不溢，只是填满。纹路变亮，从胸口蔓延到锁骨，到颈侧，到耳后，最后停在耳垂——那里，有一粒极小的光点，是刚才停过的那颗，现在贴着，不走。
他没低头看。
他也没抬眼。
他只是，把左手抬起来，轻轻碰了碰腕上的发丝。结打得歪，线头戳着他皮肤，有点痒。
他没解开。
哑奴没动。她蹲着，膝盖沾了灰，脚趾蜷着，指甲缝里还卡着泥。她没看他，也没看光。她只是盯着那株新芽，叶子尖上，有颗露水，没落。
风又起了。
不是从东边，不是从西边，是从树顶，从钟楼残骸的缝隙里，从每一道旧伤疤的深处，轻轻吹过来。
光点不再流动了。
它们停在他胸口，像星星被钉在了皮肤上。
他终于，缓缓闭上眼。
风穿过树叶，沙沙响。树皮裂缝里，那半块干饼渣，被吹得动了动，掉了一粒碎屑，落在他鞋面上。
哑奴站起身，没说话，转身走了。脚步轻，没踩响碎石。她走过的地方，光点跟着，像影子，不贴地，不飘远，就悬在她身后半尺，一明一暗。
枭喑还坐着。
光在他胸口跳，一下，一下。
他抬起右手，指尖碰了碰心口。皮肤温的，不烫，不麻，只是……有东西在里面，轻轻动。
他没说话。
他也没动。
树影在他脸上晃，像谁在轻轻摇头。
远处，有铁皮屋被风吹得吱呀一声，门没关，晃了两下，又停了。
地上，那捧新芽，叶子尖上的露水，终于落了。
砸在土里，没声。
光点还在他胸口，一明一暗。
像心跳。
像呼吸。
像一个没人命名的宇宙，悄悄，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