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堂的木门歪着,门轴吱呀一声,没响完就停了。风停了,不是没风,是风卡在了屋檐下,像被谁用手指捏住了喉咙。
孩子们坐在长凳上,膝盖上摊着硬纸片,纸片上是枭喑口述的字。他们念得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啃,像在嚼干粮。没人抬头看他,但每念完一句,就有人偷偷往他脚边放一片晶片。
晶片是碎玻璃磨的,边角还带着毛刺。有的刻了“阿喑”,有的刻了“明天”,有的只画了个嘴,歪歪扭扭,像被谁咬过一口。
他没捡。他坐着,脊椎贴着木凳,凉的。那地方不烫了,但也不冷。像一块旧铁,被太阳晒过,又搁在阴处,温着,不说话。
他以前总说“我听见了”。现在不说了。他说:“我在这里。”
一个穿红袜子的小孩,左脚泥多,右脚干净,蹲在台阶下,把一片晶片塞进他鞋缝里。没说话,跑掉了。袜子上还沾着灰,是学堂后院那堆废铁锈下来的。
他低头,没动脚。指尖轻轻碰了下后颈,顺着脊椎往下,摸到那块旧军大衣的补丁。补丁裂得更开了,线头垂着,晃了两下,没断。
他没擦。
远处,港口的船动了。三艘,帆是补丁拼的,缆绳缠着铁丝,打的结歪歪扭扭。船长拎着铁皮水壶,壶嘴漏着水,滴在甲板上,积成一小滩,没干。
帆上绣着一朵花。灰白的,没颜色,像冻僵的棉絮。没人说那是什么。但孩子们都盯着看,看久了,眼睛不眨。
他没看船。
他看的是学堂后墙。
那株“心之植”长在墙角,灰皮,黑枝,果子还是透明的,挂在风里,不摇。可今天,枝头多了一枚果子。小,比拇指指甲大一点,透明,里头有东西在动。
不是光。不是影。
是声音。
婴儿的啼哭。很轻,像隔着一层棉布。不哭得响,也不哭得急。就那么一下,一下,断断续续,像在学呼吸。
他盯着那果子,看了很久。
没伸手。
也没叫人。
一个孩子从屋里跑出来,手里攥着半截粉笔,蹲在墙根下,开始画。画的是他。没脸,只有一张嘴,张得很大。画完,粉笔断了,孩子没捡,转身跑回屋里,门没关,风从门缝钻进去,吹得墙角那朵“哑花”晃了晃。
花是早上开的。
他没看见它怎么冒出来的。他照常踩着冻硬的雪,走到祭坛边,蹲下,从怀里掏出小布袋,倒出一朵花苞——灰白的,像冻僵的棉絮,根上还沾着晶雪。他把它放在厉烬的光塑残片旁。
残片是半块胸甲,裂成三截,边缘卷着,像被火烧过又冻裂的铁皮。每天他都放一朵,从不早,也从不晚。
花苞在日头偏西时开了。
花瓣薄得像纸,边缘微微卷着,颜色是那种旧信纸的黄,不是白,也不是粉。没有香味,也不动。但花瓣中央,浮出一行字。
你记得我,我就没死。
他没动。
风从东边来,卷起地上一层灰,贴着地面走,绕过铁塔的残桩,绕过祭坛的石基,最后停在他脚边。
他低头看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手指没伸出去碰,也没擦。
他把花摘下来,别在左胸。位置偏了,离心口一寸,正好压在那块旧军大衣的补丁上。补丁裂得更开了,线头垂着,晃了两下,没断。
他起身,朝无名港走。
路上有孩子在堆雪人,没脸,只用两块黑石当眼睛,嘴是歪的,像被谁咬过一口。一个穿红袜子的小孩看见他,停了手,盯着他胸口的花,没说话,转身跑了。袜子上还沾着泥,左脚比右脚重。
他没回头。
现在,他坐在学堂前,听孩子们念故事。
念的是他讲的。
讲的是一个哑奴,走了很远的路,去捡别人丢掉的字。捡了一筐,没用。后来他坐在风里,不捡了,只说:“我在这里。”
孩子们念完,没人鼓掌。没人说话。
一个戴眼镜的男孩,把晶片放在他膝盖上。晶片上刻着:“阿喑,明天,我们教你说话。”
他低头,看了三秒。
没点头。
没摇头。
他伸手,不是拿晶片,是摸了摸自己的脊椎。指尖停在第七节,那里不烫了,也不冷。温的。
像初春的晨光。
他没说话。
风又动了。
不是吹的,是轻轻一推,像有人从背后,用指节碰了下他的肩。
他没回头。
远处,第一艘船驶离港口,帆上绣着一朵哑花。
他身后,那株“心之植”又抽了一根新枝,细,嫩,灰中带点青。枝头,那枚透明果实轻轻晃了晃。
婴儿的啼哭,又响了一下。
这次,更清楚了。
像在喊“阿喑”。
他没应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左肩的蓝布补丁,线头又垂下来一截,晃了两下,没断。
他朝学堂走。
门没关。
他推开门,进去,坐在最前排的长凳上。孩子们都看着他,没说话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朵“哑花”,放在讲台上。
花还开着。
花瓣中央,那行字还在。
你记得我,我就没死。
他没擦。
他坐下来,手搭在膝盖上,指节发青,不是冻的,是透出底下某种东西在动。
一个孩子,怯生生地问:“阿喑,你……会说话吗?”
他没答。
他低头,看自己鞋尖。
鞋底沾着泥,是学堂后院那堆废铁锈下来的。
他没动。
窗外,风又停了。
桌上,那杯水,是早上孩子们端来的,没喝。水面上,浮着一层灰。
水痕,没干。
也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