枭喑坐在树下,后背靠着树干。树皮凉,像冰原上那块没化的晶雪。他没脱手套,左手还套着那副破了指节的旧皮套,右手掌心贴着树干,指节发白,没动。
树是昨夜长出来的。没人记得它从哪冒的。枝干细,节节分明,像人脊椎一节节撑起来。叶子薄,半透明,边缘泛灰,夜里会自己发光,不亮,像旧灯泡快烧断时的余温。
他每天来,天快黑就坐这儿,不带水,不带粮,也不说话。孩子们远远站着,不敢靠近。他们知道,他一坐就是整夜。
风从西边来,卷着灰,刮过树梢。叶子没响。
第三天夜里,树根底下渗出一点光。不是亮,是暗的,像旧电路板漏电,一缕一缕,顺着土缝爬,缠上他的鞋带。他低头看了眼,没动。鞋带是厉烬的,断了三次,他用铁丝绑的,结得歪,像蚯蚓爬。
第四天,叶子开始颤。不是风刮的。是自己抖。一片,两片,三片……像有人在树里轻轻吸气。
第五天,他掌心的茧裂了。血渗出来,没流,黏在树皮上,干得快,像结了层薄霜。
第六天夜里,树叶突然齐刷刷翻了个面。
不是风。是整棵树,连根带枝,轻轻一转。
然后,声音出来了。
不是人唱的。是风穿过叶脉,是树液在管子里慢淌,是无数细小的振动,叠在一起,成了调子。
是母亲的摇篮曲。
他闭上眼。七岁那年,育婴舱的冷光打在眼皮上,母亲的手指碰他额头,嘴唇动了动,没声音。他当时以为是机器坏了。
现在,那调子回来了。一字不差。连她换气时那一下短促的停顿,都一模一样。
可就在尾音要断的时候,多了一道呼吸。
很轻。很浅。像半夜翻墙进来,怕惊醒发烧的孩子,把下巴搁在他头顶,呼吸不敢深。
厉烬的。
他没睁眼。手没动。只是掌心往下压了压,压得更紧。
树不颤了。
风停了。
灰落在他肩头,没拍。
他坐到天亮。
第七天,他没来。
孩子们在树下等了一上午。有人往地上放了半块干饼,用油纸包着,边角发霉了。有人把晶片插进土里,刻着“阿喑,你饿不饿”。
树没动。
中午,厉烬来了。
他没穿外套。左臂空荡荡的,袖管垂着,像条断了的绳子。右臂上缠着旧绷带,灰的,沾着泥,没换。
他站在树前,没靠近。脚上那双靴子,鞋底裂了,每走一步,就掉一小块干泥,掉在树根边,没响。
他看了眼树,又看了眼地上那半块饼。
没说话。
他蹲下,从怀里摸出一块金属片。锈得厉害,边角卷了,上面有字,是用指甲抠的,歪歪扭扭:“别怕,我在。”
他把金属片按在树根上。
树根突然一颤。
不是震动。是吸。
金属片陷进去,像被土吞了。没响,没光,没烟。
树干上,一片叶子缓缓展开,叶脉里浮出一行字,不是刻的,是渗出来的,像血,但不是红的,是灰的,像旧照片褪了色:
“别怕,我在。”
厉烬没动。他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慢慢站起来,转身,走了。
没回头。
他走得很慢,右脚有点跛。鞋底的泥,又掉了一块。
枭喑是黄昏才回来的。
他手里拎着半瓶水。瓶口结了霜,水还剩三分之一,没动过。他没看树,也没看地上的饼。他直接蹲下,把水瓶放在树根旁,瓶身贴着树皮,凉气慢慢渗进去。
然后,他脱了左手手套。
掌心裂口结了痂,灰白,像冻土。
他把右手贴回树干。
叶子没动。
风也没动。
他闭上眼。
过了很久,树根底下,那缕暗光又浮了出来,顺着他的手腕,往上爬,绕过肘关节,停在肩头,像一条温热的蛇。
他没抖。
没睁眼。
他只是,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不是声音。
是气流从鼻腔里出来,撞在树皮上,碎了。
树干上,那行灰字,慢慢淡了。
叶子重新翻回原面。
风又起了。
从西边来,卷着灰,刮过树梢。
一片叶子,轻轻落下来,掉在他膝盖上。
他没捡。
他坐着,直到月亮升起来。
月光照在树上,叶子泛着灰白的光,像旧布。
瓶里的水,霜化了,剩下一小滩,渗进土里。
厉烬的金属片,不见了。
树根底下,多了一小块灰斑,像烧过的纸灰。
枭喑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他没看树。
他转身,往回走。
鞋底的泥,又裂了一块,掉在石阶缝里,没响。
他走得很慢。
身后,树静着。
风还在吹。
树叶偶尔碰一下,发出很轻的“沙”声。
像谁,轻轻碰了碰门。
没推。
没进。
只是,停了一下。
然后,又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