枭喑走到光带下方时,天刚蒙蒙亮。
风没停,但慢了。像有人在远处拉了根线,把空气绷得紧了点。
光带悬在半空,不是亮,是“浮”着。像旧电视没信号时的雪花,但颜色是灰蓝的,边缘泛着点苔藓的绿。它不晃,不闪,就那么垂着,从东边废塔的尖顶,一直拖到西区的断桥,长得出奇。
他没抬头看。
脚底的泥还沾着昨天从塔基带回来的,干了,裂成片,每走一步,就掉一粒,落在石板缝里,像谁撒了把盐。
他伸手,指尖碰了第一道光痕。
没声音。
但左胸口,那块旧疤,突然烫了一下。
他停了三秒,没动。
然后继续走。
第二道,第三道……他一条一条摸过去。
有的光带里,有血痕,干了,发黑,像谁用指甲抠出来的。
有的是灰,掺着碎金属,拼成歪歪扭扭的字,没人认得,但站久了,耳朵里会嗡一声,像有人在你后颈吹了口气。
他摸到“你脊椎里的那句”时,袖口蹭到了墙角的锈铁片。
铁片翘着,边缘磨得发亮,像是被人天天用手摩挲过。
他没停,继续走。
走到最长那道光带正下方时,天光正好照下来。
光带在地面投出一道影子,像条河,淌在他脚边。
他站定。
左手垂着,指甲缝里还卡着昨天抠苔藓时留的灰绿碎屑。
他抬起右手,拇指和食指捏住左臂内侧的布料,轻轻一扯。
袖口裂了道口子,露出皮肤——苍白,有几道旧疤,像被火钳烫过,又像被谁用牙咬过。
他没看。
指甲抵在皮肤上,用力,往下划。
血渗出来,慢。
不是喷,是挤。像挤一支快空的药膏管。
血珠滚下来,沿着手臂内侧的纹路,往下淌,没滴在地上,被光带吸走了。
光带颤了一下。
风停了。
不是没了,是凝住了。
远处,一只秃鹫停在断梁上,翅膀没动,头也没转。
脚边,一粒刚掉下来的泥渣,悬在半空,没落地。
枭喑低头,看左臂上的字。
不是密码。
不是指令。
是名字。
厉烬。
血还在渗,一滴,一滴,慢得像钟摆卡在半拍。
他没擦。
没皱眉。
没抬头。
他只是站着,手还举着,指甲缝里沾着自己的血,和之前的苔藓灰混在一起,成了暗红的泥。
身后,有脚步声。
轻,慢,像踩在灰上。
他没回头。
脚步声停了。
三步远。
有人站着,没说话。
风,又动了。
不是吹,是轻轻一推,像谁从背后,用掌心贴了贴他的后颈。
光带微微一亮,像被谁按了一下开关。
血字在光下,泛出一点暖意,不是红,是黄,像旧信纸被太阳晒过。
枭喑终于动了。
他放下手,袖子拉回去,盖住伤口。
血没干,还在往下渗,但慢了,像被什么东西吸着。
他转身。
厉烬站在三步外。
没穿军装。
灰布外套,左肩缺一块,右臂空着,袖管垂在腿边,风过时,轻轻晃。
他脸上没表情。
眼睛是灰的,像蒙了层旧玻璃纸。
枭喑看了他一眼。
没点头。
没摇头。
他低头,看自己左臂。
血迹已经发暗,像干了的苔藓。
厉烬没说话。
他只是抬手,指了指光带尽头。
枭喑顺着看过去。
光带的末端,贴着一块锈铁板,上面用指甲刻着一行字,歪歪扭扭,像小孩写的:
“你念的,是爱的密码。”
枭喑没动。
厉烬也没动。
两人站了快十分钟。
风又起了,卷起地上一粒灰,打了个旋,落在枭喑的鞋尖上。
厉烬忽然开口。
声音很轻,像从地底传上来,带着点旧收音机的杂音。
“你……”
他停了。
枭喑等。
厉烬没再说。
他只是抬了抬左手,空袖管晃了晃,像在比划什么。
枭喑没问。
他转身,朝光带的另一头走。
走了五步,停下。
没回头。
“你……”他开口。
声音哑,像砂纸磨过铁皮。
“……还在。”
厉烬没答。
枭喑继续走。
身后,脚步声又响了。
不紧不慢,跟着他。
走到断桥边,枭喑停在桥头。
桥下是干涸的河床,裂成蛛网。
几株黑花,从缝里钻出来,花蕊里有微弱的光,一明一灭。
他蹲下,从口袋里摸出半块干粮,掰成两半。
一半放在桥头石上。
一半,捏在手里。
他没吃。
他只是看着。
厉烬站在他身后,没动。
风从桥洞吹上来,卷起几粒灰,打在枭喑的后颈。
他没擦。
过了一会儿,他把手里那半块干粮,轻轻放在桥沿。
然后,他转身,朝塔的方向走。
厉烬没跟。
枭喑走了十步,停下。
回头。
厉烬还在原地。
没动。
光带在头顶,缓缓流动,像一条无声的河。
枭喑没说话。
他只是抬起左手,看了看。
血迹已经干了,结成一小块暗红的痂。
他用拇指,轻轻蹭了一下。
痂裂了,掉了一小片。
他没在意。
转身,继续走。
身后,风穿过断桥,吹动那半块干粮。
它没动。
但花蕊里的光,忽然亮了一瞬。
像心跳。
像回应。
桥下,一只甲虫,从裂缝里爬出来,背上沾着灰,正往黑花的方向爬。
它爬得很慢。
不急。
天,慢慢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