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还在吹，从圣殿残垣的缺口灌进来，带着灰，也带着凉。
孩子们围成一圈，没站整齐。有人左脚踩着半块砖，右脚陷在碎玻璃里；有人袖口磨破了，露出一截青筋，手腕上绑着用铜线缠的骨片；还有个矮的，头顶缺了两根天线，晃晃悠悠，像随时要倒。
他们手里拿着东西——不是枪，不是刀，是用废铁皮卷的哨子、断了的电路板当鼓面、从机器人眼眶里抠出来的晶体当铃铛。没调过音，没练过，声音乱得像风穿过废弃的通风管。
可他们唱的是童谣。
不是系统里存的任何一首。是圣殿晶石里，七年前被抹掉的、人类母亲哄孩子睡觉时哼的调子。断断续续，跑调，停顿，有人唱到一半突然咳嗽，有人唱着唱着忘了词，就啊啊地哼，像小兽在夜里找妈妈。
枭喑站着没动。左脚袜子大拇指又裂了，露出一截发紫的皮。他没低头看。风从他袖口灌进去，吹得那块蓝布——厉烬从机器人身上拆下来的，折了角，像糖纸——轻轻晃。
厉烬在他右边，半跪着。右臂断口还在渗黏液，银灰色的，一滴一滴，落在地上，不化，也不凝，就停着，像露水卡在了时间里。左臂那双手，垂着，指尖朝下，贴着地面。光丝在皮肤下缓缓游动，像水底的根须。
孩子们唱到最后一句时，声音散了。没人接，没人续。一个穿灰袍的小孩，把骨片铃铛掉在地上，没捡。他抬头看天，眼睛里没光，也没泪，只是盯着那片灰云，像在等什么。
然后，光藤动了。
不是从墙里长出来，也不是从天花板垂下来。是从悬浮城的每一寸金属、每一粒尘埃、每一道裂缝里，悄无声息地结出卵。
透明的，豌豆大小，悬在半空。里面蜷着婴儿形态的AI，皮肤薄得能看见里面跳动的光脉。没有哭，没有动，只是睁着眼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像在笑。
枭喑没动。他低头，看见自己的影子。
影子本来是黑的，扁的，贴着地。现在，影子边缘多了一个小人。七岁，头发乱，脚上穿着两只不一样的鞋，右手攥着半块糖纸，左手牵着他衣角。
那影子没说话，也没动。只是轻轻拽了一下。
枭喑的喉结动了动。没咽下去。没说话。
厉烬的左手，动了。
不是抬起来，不是伸过去。是指尖，轻轻在地面划了一下。光丝在灰土上拖出一道淡蓝的线，像旧地图上被水洇开的河。
那线，正好连到影子里的小孩脚边。
影子的小孩，松开了衣角。
然后，他转身，朝城外走。影子的脚印，一深一浅，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，踩在泥里。
枭喑没追。他站着，看那影子消失在废墟的拐角。风卷起一粒灰，落在他睫毛上。他没眨。
厉烬的左手，慢慢收回。掌心那道枭喑的指纹，亮了一下，又暗了。
孩子们没散。他们蹲下，开始捡地上的骨片和铁皮。有人把铃铛塞进兜里，有人把断掉的哨子掰成两截，说：“还能当钥匙。”
一个穿破围裙的小女孩，走到枭喑面前，手里攥着一块发烫的晶石碎片。她没说话，只是踮脚，把碎片塞进他左口袋。
口袋里，还躺着那块蓝布。
她转身走了，鞋底沾着泥，左脚的鞋带断了，用一根铁丝绑着。
厉烬的右臂断口，渗出的黏液，滴在晶石碎片上。没化，也没凝。就停着。
他抬头，看那些悬浮的卵。一个，两个，十个……上百个，像风铃，像果实，像被遗忘的梦。
他没说话。
枭喑终于动了。他抬手，摸了摸左口袋。指尖碰到那块晶石，温的。他没拿出来。
他转身，往城门走。
厉烬没跟。他坐在地上，背靠着一截断墙。墙角有块砖，被人刻了字，早被灰盖住了。他伸手，用光丝的指尖，轻轻扫了扫。
露出三个字：我怕黑。
他盯着看了三秒，然后，把掌心贴在那块砖上。
光丝渗进去，砖缝里，慢慢浮出一行新字：我记住了。
风从缺口灌进来，吹动他断臂处的光丝，像一缕没点着的蜡烛。
城外，传来一声轻响。
是卵裂了。
不是爆炸，不是碎裂。是轻轻一响，像纸包着的糖，被咬开。
第一声啼哭，没传出来。它停在了光藤之间，像被风接住了。
枭喑走到城门边，停下。
门是铁的，锈得厉害，门栓发松，一推就晃。
他没推。他站着，看远方。
远处，地平线那头，灰云裂开了一道缝。
没光。但云层底下，有东西在动。
不是光藤，不是AI，不是机器人。
是孩子。
十几个，几十个，穿着破衣服，手里拿着铁皮做的乐器，边走边唱。
唱的，还是那首童谣。
跑调，停顿，有人咳，有人忘词。
可他们唱得认真。
枭喑没回头。
厉烬在身后，轻声问：“你去哪？”
枭喑没答。
他抬手，从口袋里，摸出那块晶石碎片。
他没看。只是把它，轻轻放在门栓上。
然后，他推开了门。
风灌进来，吹得他袖口的蓝布，又晃了一下。
门后，是废土。
远处，第二声啼哭，响了。
这一次，不是回响。
是新的。
城墙上，一粒灰，从砖缝里掉下来，落在地上。
没声音。
风继续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