辐射雨停了三天，地表还冒着淡青的烟。花是从排水沟里长出来的，一丛一丛，茎干细得像断掉的电线，花瓣是锈铜色的，边缘卷着，像被火烧过又冻住。花心是软的，一碰就渗血，温的，不凉，也不热，就是人皮肤贴着体温的那种暖。
枭喑站得远，左脚靴子还脱在五步外，草绳结歪着，沾了点灰泥，没掸。他右手伸出去，悬在花上方一寸，没碰。风从西边来，卷着碎纸片，贴着他裤腿蹭了一下，又飘走。
花心裂了。
不是炸，是慢慢往两边分开，像老门轴被油浸透后，自己松了。晶核露出来，指甲盖大小，透明，里头有字，红的，歪歪扭扭，是血写的——“活下去”。
他没动。没伸手。没呼吸。
少女哑奴从他身后走过来，光脚，脚踝上有旧伤疤，像被铁丝勒过。她没看花，也没看他，只是蹲下，伸手把花连根拔起。根须上还挂着泥，有几粒细小的虫卵，黏在根上，一动不动。
她把晶核贴在他心口。
那地方有个洞，七年前被虫爪掏的，没愈合，只结了层灰壳，像干掉的釉。晶核一贴上去，皮肤就亮了。不是血肉在长，是光，从里往外透，像旧灯泡通了电，先是一点，然后一圈，再然后，整片皮肤都泛出淡蓝的光晕。
厉烬靠在断墙边，右臂的铜线裸着，肘关节裂口渗着淡蓝的油，滴在碎砖上，积成一小滩，没干，也没扩。他没看花，也没看晶核，只是盯着自己左手掌心——那道疤还在，结了硬壳，像干掉的釉。
他开口，声音像砂纸磨铁：“你恨我吗？”
枭喑没答。他低头，看着心口的光。光在往里走，不是愈合，是渗透。皮肤下，骨头开始发亮，像被什么从内部点亮。
他伸手，从哑奴手里接过那朵花。花瓣还带着血，温的，黏在指尖。
他把花按进自己胸口。
不是插，是按。手指用力，花茎刺穿皮肤，没流血，光从伤口涌出来，顺着肋骨往下走。花根扎进骨缝，像藤蔓钻进墙缝。第二朵，第三朵，从他锁骨、肩胛、肋下，一朵接一朵，长出来。
花瓣是金属的，花蕊是血肉，温的。
厉烬看着，没动。油从他肘关节滴下来，一滴，两滴，落在砖缝里，没声。
哑奴站到他身边，脚边是那双脱下的靴子，草绳结还歪着，沾了灰泥。她没说话，只是把地上那滩淡蓝的油，用指腹抹开，涂在自己脚踝的旧疤上。
枭喑终于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像在跟自己说话：“我恨的是，你总以为爱是牺牲，而不是并肩。”
他没看厉烬。他低头，看着胸口的花。第三朵开得最盛，花瓣边缘卷着，像被风吹过无数次。花蕊里，有细小的光点在动，像萤火，但更慢，更稳。
厉烬没接话。他抬手，想摸自己左臂的机械关节，手指停在半空，又放下了。他转过头，看墙角。那里有个旧水壶，壶嘴断了，锈得发紫，壶身贴着张纸条，字迹褪了，只能看出“别丢”两个字。
风又来了，卷着灰，从破窗吹进来，打在水壶上，啪地一声。
像有人轻轻拍了下。
枭喑伸手，把一朵刚开的花摘下来，放在厉烬掌心。
花蕊渗出血，温的，滴在他掌心的旧疤上。血没流开，被疤吸了进去，像被干土吸了水。
厉烬低头看，没动。五秒后，他抬起手，把那朵花，轻轻放回枭喑胸口。
花根已经扎进肋骨，现在，它在动。不是生长，是呼吸。花瓣一张一合，像在吞吐光。
哑奴蹲在地上，用指甲抠着砖缝里的灰泥，抠出一小撮，捏成团，塞进靴子的草绳结里。她没抬头，也没说话。
枭喑转身，往废墟深处走。脚步没停，鞋底沾着花的碎屑，黑的，黏在鞋纹里。他没回头。
厉烬站着，没动。右臂的油还在滴，一滴，落在地上，和之前那滩汇在一起。他低头，看自己掌心——那道疤，颜色淡了，不再是灰釉，而是透出一点红，像血渗进瓷釉。
风从西边来，卷着碎纸片，贴着他裤腿蹭了一下，又飘走。
墙角的水壶，壶嘴断口处，有道旧划痕，是去年用刀刻的，没刻完，停在“厉”字的第二笔。
光藤从天花板垂下来，缠着琴身，藤蔓里有细光在流，不是亮，是透，像旧灯泡漏电时那种微弱的蓝。
琴键自己动了。
不是按键，是整排键面微微下陷，像被什么从底下托着，一寸一寸，压下去。
音符浮出来，不是声音，是线。
透明的，细得像蛛丝，从琴键缝里钻出来，缠上枭喑的手腕。
他没躲。
那线顺着皮肤往上爬，凉，不刺，像雨后贴在皮肤上的薄雾。
它绕了两圈，停在脉搏上，轻轻一勒。
然后，另一端，飘向墙角。
厉烬靠在那，右臂的铜线裸着，肘关节裂口渗着淡蓝的油，滴在地板上，积成一小滩，没干，也没扩。
他没看琴，也没看枭喑。
只是盯着自己左手掌心。
那里，有道旧疤。
现在，疤里，有光。
像萤火。
不是飞，是悬着。
一粒，一粒，慢悠悠地，亮着。
窗外，风还在吹。
灰，还在飘。
地上，那双脱下的靴子，草绳结歪着，沾了点灰泥，没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