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冰儿跪在地上,双手紧紧抱着张秀莲。目光冷冷扫过周围嚼舌根的众人,却什么都没说。
不是不怒,只是强行施展【水之净愈】法术吊着张秀莲的生机,她浑身都在渗血,根本不敢动。
药铺老板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,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对着洛冰儿解释着,“是她说要回去除草用我才卖给她的,我也没想到她会喝啊,上仙可万万莫要怪罪到我头上啊!”
“都给我滚开!”
骤然间,一道流光极速划过虚空,由天而降。
气浪如海啸般涌起,瞬间将一众好事之人掀飞数十米开外。
不少人摔得头破血流、骨断筋折,惨叫声一片。互相搀扶着爬起来后,看向街道中央显露出的那道散着头发、披着道袍的身影,众人不由怒火中烧,
“什么人啊,有这么霸道的么,她自己喝了药,跟我们有啥关系?”
“就是,街里街坊的,我们这还不是想关心一下?跟我们火什么?!”
“哎哟——钱老板呢,快给我开副跌打膏啊,我的脖子,好像断了,哎哟,哎哟——”
找了半天都没发现药铺老板身影,转过身,才看到一个肥硕的大腚已经扭到了街道尽头...
楚欣慰和两只猫落后半步才赶到现场。
“娘怎么样?!”
“奶牛哥,用那个花呀!那个花不是有神奇疗效么,肯定能治好她的!”
江明无心搭理任何人。
他跪下来,从洛冰儿手中抱过张秀莲,看着地上碎裂的药瓶,目光发直,脑子一片空白。
“怎么会,好端端的,怎么会喝这种药...”
敌畏百草枯,凡间常用的除草药剂,张秀莲以前种菜便时常在家中备着一两瓶。
但她得了糊涂症后,江明就把这些危险的东西全收了起来,没想到,还是没防住...
修士半个医。
神识扫过,便知张秀莲浑身生机已散,不知道靠什么吊着最后一口气不愿离开。
“你们!”江明猛地抬头,开口本欲呵斥。可看着楚欣慰和两只小猫焦急的神情、看着浑身血水混杂着汗水站都站不起来的洛冰儿,语气还是软了下来,无力地小声呢喃道,“怎么没看住她啊...”
几人都没有说话,但表情却有些古怪。
洛冰儿满脸都是不解。
楚欣慰、橘二和花三则是不着痕迹地瞥了洛冰儿几眼。
“小欣,怎么回事?”江明敏锐意识到不对劲。
“这...”楚欣慰欲言又止。
“说!”江明呵道。
楚欣慰看向洛冰儿,那目光,好像是期待她能主动接过江明的质问。
可她并没有。
楚欣慰犹豫片刻,还是咬牙吐出了实情,“冰儿姐姐突然说让我们去沂北城买几味药材,她说她和你都在,没事的...”
江明当即看向洛冰儿。
洛冰儿脸上的疑惑却更重了,“什么时候?我不记得我说过这话啊...”
江明紧紧盯着她的眼睛,眉头紧皱起。
洛冰儿见状,主动放开了心神防备,“我魂看看。”
“不,不是你,不是你们...”江明忽然反应过来可能发生了什么,“柳倾城...不,是孟川!”
“天魔附身...”他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几个字。
洛冰儿的状态完全契合了天魔这一天赋能力的效果。
恐怖的神识猛地铺开,瞬间笼罩整座殷山镇。没找到孟川,却看到了另外一位不速之客。
......
“哼哼,下阙小儿,躲我,躲得过么?这次,我必完胜于你!”血绒君的声音响彻夜空。
“咦?不在除妖司?又避我锋芒么?”血绒君早已轻车熟路,不用人招呼便径直来到除妖司上方。
可看了眼,发现里面开着灯,却一个人影都没有。
“预感到王从天降,连夜跑路了?”血绒君嘴角微微勾起,觉得自己刚刚学到的这个词语再适合此情此景下的自己不过。
然而下一刻,他的表情却瞬间凝滞,“这股神识...”
一里之外,江明抬头。
视线对视的一刹那,血绒君浑身冒起鸡皮疙瘩,“你...我...我看你今天状态似乎不是很好,那我改日再来!”
说罢,便掉头而逃,爆发的速度比来时快了何止数倍,不给江明丝毫反应的时间。
......
江明也没打算追它。
外界的嘈杂惊醒了张秀莲。
“狗,狗蛋,是你么?”她好像看不见了,伸着手在身前胡乱摸索着。
“娘!娘,我在呢!”江明连忙收敛心绪,牢牢抓住张秀莲的手。他不敢用力,生怕捏碎了那枯枝般脆弱的手掌;他又很想用力,生怕她从他手中溜走。
“你爹来接我了,我爹和我娘也来了...”
张秀莲两腮凹陷,嘴巴向内瘪成一团,抿动着吐出几道气声,江明很努力分辨才听清她说的是什么。
他浑身一颤,“娘!”
“儿啊,你哭了?不要哭,娘这一生过得很好。去吧,去过你自己的人生。我要跟他们走了,记得把我,埋在你爹旁边...”
“娘,娘,不要走,不要走,再给我讲讲你以前的事情吧。你还没和我说你小时候的家长什么样子,还没和我讲你和我爹结婚是什么样,还有你这些年一个人每天都吃了什么、做了什么、碰到哪个亲戚邻居了、聊了些什么...娘,再和我说说吧,我想听...”
张秀莲在他怀中抽搐起来,再也说不出一句话。
枯木回春术的莹柔光辉撒在身上,治不好她,却将她拉扯在半生半死之间。
“娘,我帮你吧。”江明收起了法术,轻轻说道。
张秀莲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。
江明似乎看到自己手中,她的指尖微不可查地点了点。
“娘,晚安。”
小老太太再也没了动静,躺在江明怀中,和一截枯树没有什么分别。
橘二伸出小爪子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,似乎试图将她唤醒,像以往一样;
楚欣慰、洛冰儿和花三站在原地不知所措。
忽然间,却听江明大笑起来,“她知道,她什么都知道,没有糊涂症,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糊涂症,哈哈哈哈哈哈...”
“是我,都怪我,我应该早点发现的...”
“我不该去找它...”
他翻手取出古黯花,跪在张秀莲干枯瘦小的尸体前,死死攥着拳头。指甲深深扎入了肉里,珍稀的古黯花也被攥碎,如墨一般的汁液混入了鲜血之中。
“太轻!太轻了!”
手掌的些许疼痛根本无法盖过心中对自己的痛恨。
‘腾’地一声,三昧真火自丹田起,没有顺着周身经脉穿行,而是如天魔解体术一般瞬间迸发,席卷全身,从每一寸肌肤的毛孔透体而出。
记忆中的极致痛感轰然冲上脑海,顷刻扭曲了江明的面孔,冷汗还来不及冒出便被蒸干。
他本能撕开了自己的胸膛,以图散去些许热量。但意识却让他大笑着嘶吼道,“不够!还不够!”
紧接着,血红妖冶的无间业火也烧了起来。
“江先生!”
“奶牛哥!”
惊呼声响起,楚欣慰几人几乎同时冲了上来。
奈何江明早已放出金丹力场将自己隔绝,四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在烈焰炙烤中痛苦颤栗,碰触不到丝毫。
洛冰儿忽然注意到,随着三昧真火与无间业火的灼烧,江明手中的古黯花迅速融化开来,汁液被力场束缚无法滴落,渐渐顺着江明手掌的伤口炼入了他的身体之中。
火焰、奇花、力场似乎以江明的身体为媒介,发生了某种莫名的反应。
渐渐地,原本金色的力场染上了一层墨黑,有朵七瓣奇花的虚影隐隐浮现...
江明的颤栗随着这种异象的出现明显缓解。
洛冰儿见状,迅速拉着众人退后,“先别打扰他。”
......
茂密妖族族地,
“惜败鼠呢?还没回来么?”一头毛发银亮顺滑如绸缎的圆脸胖猫懒洋洋地问道。
“禀银渐猫大人,还没。”
它的周围环绕着五头长相种族各不相同的金丹大妖,甚至还有一名金丹修士,各个表情殷勤。
“收个人宠这么费劲?!”银渐猫站了起来,满脸不耐烦,“不配合就杀了啊!非搞什么‘以德服人’,我都说了,别从人族学那些没用的东西。”
旋即目光扫过在场众妖,“说他也是说你们,都给我记好了!”
“是是,银渐猫大人。”五妖连连点头。
那人族金丹则是满脸尴尬,不知道该如何回应。好在一道畏畏缩缩的身影及时出现,解救了他的窘迫,“大人,惜...血绒君回来了!”
“嗯?”银渐猫回头,刚好看到血绒君贼兮兮地溜进来。
“站那!”它发出一道厉喝,“怎么样,搞定了没?”
“额...大人,惜败,惜败。”血绒君满脸遗憾地回应道。
“......”银渐猫一巴掌就把它拍回了门外,“带路,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怎么惜败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