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镇还在，
比起江明离开之时建设得好了太多，那王家村、三平镇和这里比起来，完全不是一个档次。
她也还在。
只是，
“已经这么老了啊...”
看着面前的小老太，江明心神一阵恍惚。
他已经快40岁了，张秀莲应该70，但那佝偻疲惫的模样，更像80多。
江明本想问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，可哪里还需要问。
张秀莲明显有些慌乱，转过身，却是看愣了神。
“我...我去买点那个什么...”她颤抖着应道，声音糊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买什么，我带你去买。”
“不用，不用你买。”张秀莲连连摆手，随即开始摸摸这，摸摸那，好像在翻找着什么，却又时不时抹下眼。
江明痛恨自己视觉敏锐，看到泪花。
更痛恨自己内心麻木，没有早些回来。
张秀莲终于想起身上没有钱了，她忽然像做贼一般左看看右看看，见无人注意，才对江明招了招手，“你过来，过来。”
江明走近，老人味更明显了，掺杂着板车上杂物的臭气，“怎么了娘？你在找什么，我帮你找。”
张秀莲伸手在板车的杂物里掏着，“不用，不用，太脏，你别碰。”
很快便摸到一块略微凸起的木板，掀开，里面竟有一夹层。
她从中掏出一团暗红色的破布头，颤巍巍地拿到身前，尽量挡着，扒开，又是一层灰色的烂布头，再扒，还是，一层又一层...最后才显露出一块拇指甲盖大小的虚品灵石。
“给你，多买点好吃的，别舍不得花钱。”
不对，
江明愈发感觉到，
这仙修得不对。
道侣是同行，道友互换资源人脉，师傅引领成长，徒弟传承守护道统...而亲属，尤其是凡人修仙的亲属，在修士踏上求仙路的那一刻起，便注定失去所有价值，变为拖累。
她们的世界里只有今天吃什么，谁换了新衣，谁家结婚，谁家生了娃，谁家死了人；
修士则要高端太多，要修大道，见天地，为宗门搏杀，为人族奋斗...
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，自然越走越远，直至生命轨迹再不相交。
这是修仙界的共识，也是人之天性。
修仙无尽而人寿有尽，一世缘分，六亲缘浅，修得两不欠。
人应会变，死守初心太迂腐。
可若是忘尽来时路，又与行尸走肉有何差异？
张秀莲不懂这些，她只是托着灵石，满眼期待地塞向江明怀中，可又不敢真的碰到。
良久，见江明都没有伸手，她眼中亮着的光明显黯了下去。
只是紧接着，她似乎又想起了什么，忽然弯腰，到板车下面翻找起来。也顾不得人多眼杂，竟拿出三块完整的虚品灵石。
“儿啊，你拿着。要是钱不够，再跟娘说。”
江明认得出，这是当年他被仙宗选中时，招生官按规定赏下的灵石，看样子，这些年竟是半点也没动。
“娘...”
“拿着，拿着，娘还有钱。”
看着张秀莲眼中小心翼翼的期盼，江明深吸一口气，郑重收起这四块灵石，单独存放了起来。
空间戒指的神奇，张秀莲也没问，只是看到江明收下，便嘿嘿乐了起来。
集市繁华，不少目光投来，
“那是张老太吧？跟张老太聊天的小伙子是谁啊？怎么从来没见过？”
“不知道啊，外地来的？”
“长得眉清目秀的，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吧。”
“诶诶，你看，快看，那是灵石吧？那么大一块！张老太这么有钱？”
江明察觉到这些悉悉索索，眉头微皱，搀起张秀莲，
“娘，咱们回家吧。”
“好。”
张秀莲便要上前拉起板车。
江明连忙抢过，“我来，让我来...”
......
小院还是那个小院，就是被岁月压弯了脊梁。
后院种菜，前院他练武。
江明一眼扫过，当年他用过的那些沙袋、石锁都还在，整整齐齐地堆放在一角。
一小娃挥汗如雨的身影跃入眼底。
‘呵！’
‘哈！’
举重，挥拳、踢腿...沙袋砰砰作响。
“差不多就休息休息吧，那么累干嘛？”年轻妇人趁着间歇的功夫，拿着毛巾上前给小娃擦了擦汗。
一身形精悍利落男子坐在屋前板凳上，咂着旱烟，“休息？妇人之仁！妖兽来到你面前的时候，敌人踩到你脸上的时候，会让你休息么？”
年轻妇人白了他一眼，拉过小娃悄悄说道，“你爹有被迫害妄想症，别搭理他。”
“娘，没事的，我不累。”
小娃满脸严肃，喝了口水润过喉咙后，便从年轻妇人手中挣脱出，又对着沙袋踢打起来...
“儿啊，你坐，进屋坐，我去给你做饭。”佝偻的老太拿起篮子，便向后院走去。
“娘，我来做，你休息就好！”江明连忙将她按住。
......
简单炒了几个素菜，张秀莲吃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来。
“怎么样娘，还行么？”
“好吃！”
“那就好。”江明面露喜色，也拿起筷子夹了一根，“糟糕，太久不做，盐放多了，好咸...”
“娘，别吃了，我带你出去吃好的！”他肃然起身，便准备将饭菜收起。
张秀莲却拍了拍他的手，“就吃这个，就吃这个。”
江明拗不过她，只得重新坐了回来。
“儿啊，你回来，能待多久？”张秀莲怯怯地问道。
江明怎能看不出她眼中的期待，他笑了笑，“不走了。”
“不走了？”那双浑浊的眼瞬间就亮了起来。但紧接着，张秀莲却又强行压下这份激动，“你有这份心娘就很开心了，不要耽误了你的正事。”
“娘，陪你，就是正事。”
张秀莲没有再多说，她比谁都清楚江明早已不再属于这里。
她的精力远远没有当年那么足了，天才刚刚黑，便眼瞅着开始犯迷糊。
也可能，是被他炒的菜咸得...江明如此猜测。
将屋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个遍后，江明说道，“娘，我出去一趟，很快回来，你先睡吧。”
“好，你忙你的就好，不用担心我。”
这般说着，张秀莲却是一直跟到院外，遥遥对着江明摆手，迟迟不愿进屋。
搞得江明不好起飞，生怕把她老人家的睡意吓没了。
不过这条街不长，很快便转过弯去。
张秀莲怔怔望着江明消失的街角，良久，她对着黑夜叹了口气，转身回到院中，院子空荡荡，脑袋恍恍惚，回忆白天，像是做了场梦一般。
屋门没关，隐有晶莹亮光闪烁。
“什么东西？”张秀莲回过神，满脸疑惑地走进屋内，竟发现饭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堆小山般的灵石。
“这...”
她连忙转身，准备追过去让江明把这些灵石收回。
可刚到门口，就听院门被砸得砰砰作响，“老太婆，让你问你儿要钱，钱呢？！”
“不是三天么，怎么这会就来了？！”张秀莲心头一颤，想到桌上灵石，又手脚慌乱地折返。
门外，三个少年浑身酒气，满眼通红。
“我去你吗的！”领头那个矮瘦的直接一脚踹出，院门应声碎裂，浓郁酒气当即扑入院中。
“磨磨唧唧的，钱呢？！”
“我都听说了，白天你给了一个小子好多钱，吗的，居敢骗我们！”
......
下阙府，
“情况就是这样，接下来我准备搬到殷山镇，在那边重新经营除妖司。你们怎么说，是想跟我一起，还是我单独帮你们打一个洞天福地下来？”
“当然是跟着你啦！”楚欣慰第一个表态，“你去哪我就去哪！”
江明对此毫不意外。
楚欣慰就没在什么好的地方修炼过，根本没概念。
“不过这种条件都能这么快聚气，比我预想的快不少啊...”
“也怪我，当时没能拿下柳倾城...”
看向洛冰儿。
洛冰儿也只是轻轻笑了笑，“我现在，在哪又有什么区别呢？”
其实自始至终，她对江明所说帮忙恢复都没报过期望。
天魔解体术后遗症要是那么好解决，早就被踢出禁术行列了。连那神秘无比的邪修论道会都束手无策，何况江明？
她只是想着尽量帮把手，以作报答。
唯有两猫，有些怀疑自己的妙脆角，“奶牛哥说要经营，什么司？”
江明暗叫不妙，“糟糕，怎么把这茬给忘了？！”
大脑飞速运转，他连忙补充道，“我已将那邪恶人修斩杀，他的一切都由我来继承，包括他的除妖司，桀桀桀桀桀！”
橘二和花三双目放光，“不愧是奶牛哥！狠辣，无情！”
楚欣慰暗暗叹了口气，“两只傻猫...”
禁制隐去猫三王洞，一男两女两猫消失在林中。
......
夜已深，将几人暂时安顿到一间客栈，江明便回到小院，动作很轻。进门，却发现张秀莲一个人呆坐在客厅，连灯都没掌。
“是因为我给的灵石么？”
本来江明是不想让她大晚上太过激动，可又怕当面给她不收。
“钱收起来了，肯定又藏哪了。”
江明莫名觉得她有些可爱，像土拨鼠似的，于是探出神识准备偷偷瞅瞅她的藏宝库在哪。
结果，没有，一块都没有了。
“娘，我给你的钱呢？”江明现身，面色阴沉。
“哎哟！”张秀莲吓了一跳。转过头，看到是江明才松了口气，连拍胸脯。
可刚展露笑容，却听江明再次问了一遍，“娘，钱呢？”
“我...我收起来了。”张秀莲眼神闪躲。
“娘，你不说，我也有办法能找到。”
张秀莲一听这话，终于松了口，“刚才被几个小伙子要...借走了。”
“嗯？借走？”
江明神识猛地铺开。
这一刻，整个殷山镇都从睡梦中惊醒，“不好，妖兽！大凶！！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