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知道,如果真被困住,就再也找不到自己的妹妹了……
男人试着从阿用手中挣脱,脚踝用力往回抽了一下,可受了伤的身体完全使不上劲,腰腹一发力,肋骨就传来一阵刺痛……
到最后,他只能任由阿用一路拖着走……
直到他感觉到自己被拖上了一架货梯……
铁栅门被拉开,又合上。
阿用按下按钮。
货梯开始下降,整个身体在失重中微微发飘……
一层,两层,三层……
他数不清到底下了多少层,只觉得耳膜在气压变化中嗡了一下。货梯停住。铁栅门再次被拉开,冷风灌进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……
“好了,哥,你就在这里慢慢发臭吧。”
阿用将他拖到一旁,靠着一面铁皮墙放下。然后松开手,丢下这句,转身就走……
“等等……”
男人终于开了口,声音很轻,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……
阿用停下脚步……
他没有立刻转身,只是站在原地,背对着男人。
几秒后,他才侧过身,看向地上那个模糊的轮廓……
“那时候……不是我要抛弃你。”男人的声音断断续续,像是在费很大力气才能把每个字说清楚,“是你……你的瞳孔……已经发生了异变……受不了阳光刺激……是你自己从我手里挣脱的……”
阿用沉默了两秒……
“……哥,别说谎。别让我看不起你。”
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失望,比愤怒更让人难受的那种失望……
“是真的!”
男人有些激动,手肘撑在地上,想把自己撑起来一点,可肋骨传来的痛又让他跌了回去……
他喘了几口气,继续说,“既然你说你都记得……那你一定还记得你有一个姐姐吧?……我就是因为她才会去救你的啊!”
“姐姐?!”
阿用的呼吸停了一拍……
姐姐,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扔进了他记忆深处那片浑浊的水里……
他皱起眉,开始在脑海中翻找……
他记得犬山基地的走廊,记得那些小房间,记得狗洞上的铁板,记得男人把他抱出来的那双手。
可他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有一个姐姐……
那时候的他太小了,只有四岁……
四岁的记忆本来就模糊,再加上后来十六年的黑暗,很多东西早就碎了……
他试着去抓那些碎片——有没有一个女孩的身影?有没有一个稍微年长一点的面孔?有没有人替他擦过眼泪、或者分过他半块面包?
可他抓不住。什么都抓不住……
记忆里只有黑暗,只有冷,只有门缝里那几秒钟的光。
也许有,也许又没有。
他不知道。他无法确认……
到最后,他抬起头,看着地上那个男人,冷笑了一声:“还在骗我。我只是个孤儿,怎么会有姐姐呢?”
男人并没有反驳他的话……
他躺在地上,看着阿用站在黑暗中的轮廓,沉默了两秒,然后他张开嘴,用朝鲜语唱起了一段童谣……
那调子很轻,很缓,像是从喉咙深处慢慢淌出来的。每个音节都拖着微微的尾音,像是在哄一个快要睡着的孩子……
阿用站在原地,表情从戒备变成困惑,又从困惑变成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……
童谣钻进耳朵的时候,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……
那是一段画面——很模糊,像是隔着毛玻璃在看东西……
画面里有个人,比他高出一个头,肩膀窄窄的,头发扎成两条辫子垂在耳侧……
那个人蹲在他面前,用手掌擦他脸上的眼泪。他看不清那张脸,只能看到嘴角的弧度……
那个弧度是往上弯的……
像是在对他笑……
阿用不知道这个画面是从哪里来的,也不知道它是不是真的……
他试着把画面固定住,可它像水里的倒影,一碰就碎……
紧接着又是一段声音——那个声音在唱这首歌。跟他现在听到的调子一样……
那时候他很害怕,蜷在某个墙角,那个声音就在他旁边,一遍一遍地唱,唱到他不再发抖了……
“你还有印象么?这首歌,每次在你做噩梦的时候,你的姐姐都唱给你听。”
歌声停了,可阿用脑子里的碎片没有停……
他用力去抓,拼命去翻,想把“姐姐”这两个字的轮廓从黑暗里拽出来,可他却依旧什么都抓不住……
画面翻过一页就没了,声音听完一句就断了。黑暗又重新盖回来,盖得严严实实……
“她……叫什么名字?”
阿用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。
“朴智贤。”
男人回答。
朴智贤……
阿用试着把这三个音节放进脑子里,跟自己仅存的那点模糊画面做比对……
可它们好像根本对不上……
画面是散的,名字是空的,中间没有任何可以接上的线索……
“……为什么我……一点也想不起她?……”
他的语气不再像刚才那样笃定,开始有了裂缝……
“你那时候还太小了。能记得这首歌就不错了。”
男人的回答听上去很在理。
不满四岁的孩子。
二十多年前的记忆。
换了谁都记不清……
阿用沉默了一会儿……
他把脑子里那段童谣又过了一遍,又看了看地上那个男人模糊的轮廓……
这个男人他重新认识了不到半小时,打了将近十分钟。可他唱的歌和他模糊记忆里的调子却又一模一样……
“那她……现在在哪?”
阿用问……
既然他无法确定男人的话是不是真的。但如果是真的,只要见到那个叫朴智贤的女人,或许就能拼出更多记忆。或许就能知道男人说的话是不是真的……
“我不知道。”
男人说。
“你不知道?”
阿用发出一声很轻的笑,在黑暗中听起来格外刺耳。
这种回答,换谁都会觉得前面那些话是编出来的……
男人没有慌。
他躺在地上,喘了一口气,继续说:“我带着你姐逃离犬山基地之后,就偷渡来到了东大。我们在这里本本分分地生活了三年,以为可以就这么一直生活下去。可后来还是被一伙人给盯上了。你的姐姐,就是那个时候被人给抓走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