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上的狗洞被打开了，一束光从外面照进来，照在他脸上……
他的眼睛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光了，疼得他本能地去闭上眼……
然后那双手从光里伸了进来，把他从黑暗里抱了出来……
那双手不大，胳膊也不粗，抱他的姿势有些笨拙，像是第一次抱起孩子……
他睁开眼，逆着光看不清那张脸，只能看到轮廓——像是一个少年，比他大不了几岁，瘦削的肩膀，乱蓬蓬的头发……
他本以为来的是神……
直到他熟悉了光线，终于看清那双眼睛，才明白那并不是什么神……
只是一个比他年长几岁的哥哥，一个同样眼神中满是恐惧、同样瘦弱的哥哥……
那个哥哥抱着他，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……
走廊里很暗，只到尽头才有一扇门……
门开半着，光从外面涌进来……
走廊两侧还有很多扇和刚才一样的小门，有的还扣着铁板，有的铁板已经被拉开了，里面露出空荡荡的房间……
有的门后面还有孩子在哭，声音很小，像猫叫……
那个哥哥没有停下来……
他抱着阿用，一直往前走，朝那扇有光的门……
阿用趴在他肩膀上，看着身后的走廊越来越远，那些哭声越来越小，直到被那扇门关在里面……
“哥！”
回忆暂停，阿用突然开口，用朝鲜语喊了一声……
那个词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，发音很轻，尾音却拖得很长，像是在试探什么，又像是在确认什么……
黑暗的货舱里，那声“哥”落在铁板上，又弹起来，撞在钢梁上，最后钻进男人的耳朵里……
男人已经握紧了拳头，右臂肌肉绷着，正准备朝阿用下巴再补一记……
可当那个字钻进耳朵的瞬间，他的拳头停在了半空，手臂上的力道像被人从中间突然截断了……
他站在原地，拳头还举着，却没有落下去……
他听懂了那个词，朝鲜语，是他的母语！
那个语调的称呼，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……
绝对不是南韩的口音，也不是延边的口音，是咸镜北道那边的发音，尾音微微上扬，带着一种他小时候在清津街头每天都能听到的特殊腔调……
那种腔调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。可它钻进耳朵的那一刻，他整个后背都绷紧了……
此刻男人的反应，也验证了阿用的猜测……
他直起身子，继续用朝鲜话说道：“哥，你还记得，犬山基地的D56号门么？”
男人一听这句话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了一下神经……
整个人懵了一瞬，下意识后退一步，后腰撞在一根立柱上，发出一声闷响……
他盯着黑暗中阿用的轮廓，喉咙动了动，才同样用朝鲜话喊道：“喂！你是谁？你到底是谁啊？！”
阿用笑了笑，那种笑很苦，嘴角扯了一下，像是很久没做这个动作了：“看来你都记得。”他顿了一下，声音低了下去，“那时候，你明明可以带我一起离开那里。可最后为什么你又要把我抛弃？”
“真的是你？！”
男人心头一惊……
他终于确定，眼前这个家伙就是二十年前那个孩子。那个被他从狗洞里抱出来的四岁男孩……
“真的是你。”他重复了一遍，声音已经没了刚才的狠劲……
“没错，哥，是我。”
阿用冷哼一声，猛然挥出一拳……
这一拳正中男人的面门——比之前的任何一拳都重！
拳头砸在鼻梁上，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嚓声，像是带着这二十年的恨意……
男人被打倒在地，后脑磕在铁板上，他摇晃着有些发懵的脑袋，手肘撑地，想从地上爬起……
可阿用根本不给他站起来的机会……
紧接着一脚踢向面门——鞋底踹在男人的颧骨上，他的头猛地偏向一侧，嘴里涌出一口血，眼神开始涣散，几乎彻底失去意识，险些就昏迷过去……
“哥，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？给我了希望，又要让我失去希望……”
阿用的话听起来更像是一种控诉……
控诉着男人那时候的无情绝义……
阿用到现在还能清楚记得——那时候男人抱着他，走过最后一扇门……
阳光从外面照进眼里，明艳刺眼……
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么亮的光，他以为那就是自由，他以为自己终于从黑暗中解救出来……
那时候的他甚至还笑了一下——那是他被关进小房间之后的第一次笑……
可就在这时，男人竟又转身狠心将他丢回门内……
他摔在了地上，还没来得及爬起来，那扇门就在他面前关上了……
门板合拢的瞬间，阳光被切成一条线，越来越窄，最后彻底消失……
他听到门锁从外面锁上的声音，然后一切又回到黑暗……
再后来，D56号门的单间，一关就是十六年……
当他再次被人从里面放出来的时候，他的双眼已经彻底无法适应光明……
他看到的第一缕光让他痛得蹲在地上，什么都看不见……
现在的他，也只能戴着一副漆黑的墨镜，才能在光亮中勉强看清周围的环境……
而那个把他从狗洞里抱出来、又把他丢回去的少年，他也记了整整二十年……
“好了，哥，都结束了。该让你也尝尝被囚禁的滋味了。”
阿用弯下腰，一把抓起男人的脚踝……
他的手指扣得很紧，指甲几乎嵌进男人脚踝的皮肤里，然后他直起身，将男人像条死狗一样拖着往前走……
男人的后背在铁板地面上摩擦，衣服被卷上去，皮肤蹭出一道道红痕……
黑暗中，他只能在即将失去意识的视线里，借着贴在阿用背上那块手机屏幕发出的微弱光亮，看清阿用的背影……
那光很暗，只能照出阿用肩胛骨的轮廓和步幅的节奏……
男人自己也没想到，如此戏剧化的，跨越了整整二十年的恩怨，会出现在这种时刻……
可他没有想着去跟阿用解释什么，只是想着绝对不能在这里倒下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