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中午，碧泉湾的一楼餐厅。
靠窗的一张圆桌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。
桌上摆着六菜一汤，都是些清淡的粤菜，没有酒，只有茶。
李伯凯昨晚折腾了一夜，精神头倒还挺好，面色红润，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松弛不少。
武志军给他倒了杯茶，自己也端起杯子，抿了一口，然后慢慢开口：“伯凯哥，最近利县那边，有些事我得跟你说说。”
“说。”
武志军把这几天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——吴倩文在常委会上翻盘，孙阳城突然倒戈，赵强入主县公安局，千松集团的考察计划，以及吴倩文设立东湖度假区接待办公室，目的是扩大自己人手的事。
他讲得很细，语气也很克制，没有添油加醋，也没有刻意渲染。
李伯凯听完，端着茶杯，没有立刻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慢慢开口：“志军，你在利县待了多少年了？”
武志军想了想：“八年了。”
“八年。”李伯凯把茶杯放下，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，“不短了。”
武志军没接话，心里却隐隐有一种预感。
“我跟你说个事。”李伯凯的声音不高，但很认真，“市政协那边，有个副主席，今年六十，到龄了，年底就要退。这个位子，我想推你去接……”
武志军整个人猛地一怔。
市政协副主席。
那是什么级别？
副厅级。
他现在是正处，利县县长，干了八年，一直卡在这个级别上，上不去也下不来。
如果去市政协当副主席——虽然是二线岗位，但级别上去了，副厅，这辈子就算熬出头了。
“伯凯哥，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，你在利县再待下去，也没什么意思了。”
李伯凯看着他，随即话锋一转。
“吴倩文那边的关系，我虽然还没弄清楚，但是她从京城来的，背景肯定不低。加上赵贵港现在又盯着利县，你在那里，上不去，事情还越来越多，搞得不好把自己搭进去。不如换个位置，腾个地方出来，大家面子上都好看。”
武志军沉默了很久。
他把茶杯端起来，又放下，放下又端起来，反反复复了好几次。
利县八年，说走就走，心里不是没有不舍。
这八年，他在利县经营了一张多大的网——从常委会到乡镇，从财政到公安，从明面上的官员到暗地里的商人，每一根线都是他亲手拉起来的。
这张网，是他最大的本钱。
但现在，这张网的边缘已经开始松动了。
孙阳城倒戈，赵强空降，吴倩文步步紧逼——如果再不走，等到这张网彻底崩盘的时候，他可能什么都捞不着。
武志军抬起头，看着李伯凯：“伯凯哥，这件事，你有几成把握？”
“七成。”李伯凯说，“市政协副主席这个位子，赵贵港那边应该不会反对，毕竟是个二线岗位。但如果拖太久，夜长梦多。我现在就开始运作，年底之前，争取把这件事定下来。”
武志军点了点头，端起茶杯，跟李伯凯碰了一下：“那就拜托伯凯哥了。”
“嗯。”李伯凯喝了口茶，又补了一句，“不过在那之前，你在利县不要再折腾了。该收的收，该放的放，把手里的东西处理干净。尤其是以前那些……不太干净的东西，统统收一收。”
武志军点头：“我明白。”
……
从碧泉湾出来，武志军开车回利县。
一路上，他的心情很复杂。
升副厅，当然是好事，搁在谁身上都是好事。
但离开利县，意味着八年经营的一切，都要交给别人。
高昌明、叶大伟，还有方志国那些人，到底谁可以继承自己这么多年苦心经营的摊子？
武志军叹了口气。
太难抉择了。
……
回到利县后，武志军一边琢磨着接手自己的人选，一边改变自己的行事态度。
以前那些逢年过节上门送东西的人，武志军一律不见了，不是不在家，就是“太忙，下次再来”。
以前他每周至少要去两三趟的各个部门，现在也不怎么去了，有事就让刘晋松打电话沟通，自己能不出面就不出面。
县里的各种工作，他开始渐渐往吴倩文和高昌明那边推——
日常行政事务，让高昌明去处理。
他自己在县长办公室里待的时间越来越少，很多时候就是翻翻报纸，喝喝茶，偶尔跟谁通个电话，像是已经提前进入了半退休的状态。
有人注意到了这个变化，但没人敢问。
只有高昌明，有一次私下里试探着说了一句：“志军哥，你最近是不是……有点太安静了？”
武志军只是笑了笑：“该做的都做了，接下来，让他们去吧。”
高昌明没有再问。
但他的心里，隐约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。
……
李明海从省委回来的那天，天阴着，像是要下雨。
他在省城待了两天，在表叔李旭健家，吃了两顿饭，什么都没捞着。
不过，也不是没收获。
省公安厅的一个副厅长倒是见了，但话里话外都是「利县的事你们自己处理」，没给任何承诺。
回利县的路上，李明海看着窗外灰蒙蒙的田野，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。
他在利县干了这么久，从派出所所长一步步爬到公安局局长兼副县长，到县政法委书记。
靠的是武志军，靠的是谢光明等人，靠的是常委会上那几张票。
吴倩文来了才几个月？
凭什么在常委会上直接把他的副县长与公安局长撸了。
其实，他可以按照表叔的建议离开利县，去省里或者市里。
但当众被撸官的那口气，他咽不下去。
他要让吴倩文知道，利县是谁的地盘。
一场报复，正在他心中酝酿！
……
千松集团要来利县考察东湖的消息传开，利县的官场开始沸腾了。
如果千松真的要投东湖，那么将来利县肯定会迎来大发展。
吴倩文给陈远打电话，声音里带着少有的轻快：“东湖接待办公室加人的事，我已经让刘晋松给各部门发文件了，每个部门推2个人，到时候简历，先送到你那边，你把选好的名单再给刘晋松，然后你们东湖尽快进行面试，把最终人选定下来。”
“好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