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赵贵港说，“市里这段时间开常委会，乱七八糟的事多，没顾上问问你那边。听说利县最近出了点状况？”
“是，”吴倩文没有遮掩，“前几天，柳家坳那边征地补偿的老旧问题，有一批村民情绪激动，来县委门口上访，过程中有人失控，对我有过冲突。目前已经平息。”
“对你有过冲突——”赵贵港重复了一遍，语气加重了些，“是被人动手了？”
“有人用灭火器砸过来，没伤着，已经处理了。”
那边沉默了几秒，赵贵港的声音沉下去：“利县的公安，我不太满意。这种事，当场就该拿人，还走什么程序。”
吴倩文没有接话，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她知道，赵贵港这句话，是说给她听的，也是在表态。
“你在利县开展工作，有什么难处没有？”赵贵港的语气转回平和，“跟我说说，不用客气。”
吴倩文想了想，把目前工作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——公安那边的一些阻力、东湖度假区的引资进展、财政配套的推进。
“东湖那个项目？”赵贵港忽然问，“你怎么看？”
“我看好。”吴倩文说，语气平静，但底气很足，“东湖水库本身的条件不差，周边植被好，距离青阳市区也不算远，之前没做起来，主要是思路没打开、资金没到位。我已经联系了千松集团，他们对项目很感兴趣，正在推进合作。”
“千松集团？”赵贵港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，“我记得千松的董事长好像是张运远？我们之间有过交集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这个方向好，”赵贵港说，“东湖要是能做起来，对利县的意义不小。你放心大胆地干，有什么需要市里协调的，直接跟我说，不要客气。”
“谢谢贵港书记。”
“还有。”赵贵港最后说，语气变得沉缓，带着一种长辈说话时特有的分量，“利县的水，我知道。你刚到任，不必急着什么都摊开来对着干，先站稳脚跟，把东湖的事做出来，成绩是最硬的底气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挂断电话，吴倩文把手机放回桌上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窗外，利县的夜色慢慢压下来，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，把县委大院的围墙照得明明白白。
这是她到任的第十天。
今天，市委书记赵贵港第一次主动打电话过来。
吴倩文慢慢睁开眼。
其实，她早就想跟赵贵港汇报了，但是碍于最近利县发生的事太多，让她一时疏忽了。
主要还是吴倩文这个人比较要强，没点成绩，还真不好意思去打扰赵贵港。
……
青阳市，市长办公室。
李伯凯挂断赵贵港的电话后，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。
窗外，市政府大院的走廊里有人走动，脚步声远远传来，又慢慢消失。
门被锁死后。
他拿起另一部手机，拨了一个号码。
武志军的电话接得很快。
“伯凯市长……您今晚怎么有空……”
“志军啊！”李伯凯的语气平平的，听不出情绪，“最近在忙什么呢？”
“处理一些事，”武志军的声音不急不慢，“怎么了？”
“我问你，柳家坳那件事，你清楚吗？”
那边沉默了一下，才道：“我清楚。我……”
“清楚就好！”李伯凯打断他，声音压低了，“志军，赵贵港书记刚给我打了电话。他点名说对利县的公安工作不满意，还特意提了吴倩文市长被袭击的事。”
武志军没说话。
“你听明白我的意思吗？”李伯凯停顿了一下，“赵贵港现在的注意力放在利县了，这个时候不是出风头的时候。你那边，最近消停一点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武志军的语气压着，但听得出有些不甘，“但是吴倩文这个女人，一上来就……”
“我都说消停了。”李伯凯语气没变，但话说得很死，“你应该知道轻重，不用我多说。”
电话挂断。
利县私人会所里。
武志军把手机搁在桌上，靠在椅背上，盯着天花板，没动。
旁边的刘晋松试探着开口：“志军县长，县委常委会，我定在明天下午……”
“暂时不开了。你明天早上通知各位常委！”武志军闭上眼睛，声音平静，“先看看。”
刘晋松点了点头，没再多说。
房间里陷入沉默，只有窗外的风吹过走廊，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啸。
……
深夜，利县招待所。
陈远看着手机上，谢光明与叶大伟、李明海见面的照片，眉头紧锁。
虽然。
他可以肯定，叶大伟、李明海、谢光明这三个人是同一条上的蚂蚱！
但是，要想证实柳家坳村民闹事的始作俑者是叶大伟或者李明海，他现在手里的东西，还差得远。
录音是私录，刁大龙和侯小波两个人的话，在任何一个稍微懂程序的人眼里都漏洞百出。
他得找个可以正式出手的人。
宋雪。
第二天一早，陈远去了利县纪委。
宋雪的办公室在三楼，门半掩着，里面有说话声，陈远在走廊等了一会儿，等里面的人出来了，才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宋雪坐在桌后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，把手里的文件放下：“哟，这不是陈主任嘛，今天怎么会到我们纪委来？”
陈远进来，把门带上，在对面坐下，低声说：“雪姐，我有点事想跟你说一下。”
宋雪没说话，只是看着他。
陈远紧接着把这几天的事理了一遍。
刁大龙、侯小波、谢光明、叶大伟这四个人涉及柳家坳村民闹事事件。
其中，他特意提及李明海与谢光明的拜把子关系。
宋雪听完，没有立刻表态，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，沉默了片刻，才抬起眼：“证据呢？”
“跟踪加问话，”陈远说，“还有录音，照片。”
宋雪说，“你的这些东西只能内部参考，上不了台面。”
她顿了一顿，又问，“我看这事，你还是别管了……”
“啊？可是，倩文市长……她让我查的……”陈远有些意外。
宋雪靠在椅背上，定定地看着陈远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她说：“你知道吗，我最近收到了几封举报信。”
陈远微微一怔。
“匿名的，”宋雪说，语气很平，“举报李明海的，说他跟利县一个叫谢光明的商人有深度利益往来，具体的内容——收受贿赂，充当保护伞，放任其手下人员参与违法活动。”
她顿了顿，“我一直在暗中查这件事。”
“已经查了多久了？”陈远问。
“从我来利县的第一天开始！”宋雪说，“之前只有举报信，没有实质性的东西，所以一直没有正式立案。现在……”她
看了陈远一眼，“你说的这些，跟举报信里的内容，部分挺吻合的。”
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。
窗外的下午阳光斜斜地打进来，落在宋雪桌上的那一摞文件上，把纸张的边缘照得发白。
陈远开口，语气很稳，“雪姐，我的意思是，李明海和叶大伟这条线，现在有了一个突破口。但要把事情做扎实，还需要很多东西。光凭一个录音和一个口供，远远不够。”
宋雪点了点头，没有立刻说话，只是拿起桌上的一支笔，在本子上慢慢写了几个字，然后抬起头：“你放心，这件事我来推，但需要时间。你那边，不要再轻举妄动，尤其是谢光明——不要再去找他，他那边如果风声走漏，证据链就断了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还有叶大伟那边，”宋雪补了一句，“暂时，你也不要有任何动作。我们纪委已经查清楚，柳家坳村民上访事件的最根本的始作俑者就是他，原来村民每个月能领到五百块的补贴，哪知道叶大伟这个家伙私自停了补贴发放，人家村民能不闹吗？倩文市长那边，我已经汇报过了！！”
“她批示我们要从严查处，至于叶大伟为什么要这么做，我们还在调查中……”
陈远微微一愣，原来是这样，这几天没跟吴倩文见面，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！
“……好，谢谢你们纪委出手！”
宋雪低下头，重新拿起刚才的文件，平静地说：“我们本就是监督干部的部门，有啥好谢的。我看你还是把重点放在东湖上，别再去跑什么调查了，你又不是警察……”
陈远扯了扯嘴角，没多说，转身出了门。
走廊里，他靠在墙壁上，吐出一口气。
这步棋，算是落下去了。
既然纪委那边都介入了，自己只需静候佳音！
此刻，县委书记办公室。
刘晋松走了进来。
“倩文市长，本定于今天下午召开的临时县委常委会议，武县长说不开了，还是按照之前定的时间在月底哦！”
哦？
有这事？
正在准备材料的吴倩文听到这话。立刻抬起了头。
脸上露出一副复杂的神情。
“不开了？为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刘主任，这好好的县委常委会议怎么能不开呢！刚好我这边也有一些事要跟各位常委同志分享一下，我看下午的临时常委会照常举行……志军县长如果有事，可以不参加。”吴倩文微微一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