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远点了点头,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,拍在刁大龙脸上。
“今天的事,你们给我烂在肚子里。回去之后该干嘛干嘛,别再给我惹事。如果你们嘴不严——”
他看了快递员一眼。
快递员心领神会,把刁大龙往墙上又摁了一下。
刁大龙脸贴着砖墙,闷哼了一声,连连点头:“知道了知道了!我们不说!绝对不说!”
陈远拍了拍快递员的肩膀:“兄弟,放他们走吧。”
快递员松开手,刁大龙和侯小波连滚带爬的跑了,连头都不敢回。
巷子里安静下来。
陈远靠在墙上,捂着肿起来的左眼,长长呼出一口气。
他转过身,看着快递员。
“兄弟,今天的事,谢谢你。”
快递员没接话,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——两块钱一包的红梅——点燃了,深吸一口。
“你还没告诉我,你叫什么。”陈远说。
“马彪。”
“马彪……”陈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“你当的什么兵?”
马彪吐了一口烟:“陆军,侦察连,服役五年。”
“退伍之后呢?”
“去年,我拿着退伍费跟朋友去沿海地区合伙创业,赔光了。”
陈远叹了口气:“你这一身功夫,送快递真是可惜了。”
马彪没说话,只顾着抽烟。
沉默了一会儿,陈远开口道:“马彪,明天有个事,想请你再帮个忙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刚才问出来的那些东西,涉及到我们县的县委书记。明天我要按照刚才得到的线索,继续查下去……我想让你跟我一块去,你身手不错,万一出什么状况,有个照应。”
马彪弹了弹烟灰,看了陈远一眼:“你真的是政府单位的人?”
“对,我叫陈远,这我的名片。”陈远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了他。
马彪接过后瞟了一眼,疑惑道:“你既然是政府单位的人,找人谈话还要带我过去?”
陈远苦笑了一下:“唉,我们县里的公安系统……这么说吧,他们当中的有些人已经被腐化了,我做的事,就是把他们揪出来,所以有些事,不能声张,以防打草惊蛇。”
马彪沉默了几秒钟,摇了摇头:“那是你们的事,好像跟我无关吧?再说了,我明天还要送快递……”
话落,马彪把烟蒂踩灭,道了声“保重”,转身往巷子外走去,背影在路灯下拉出一道长影,很快消失在街角。
陈远还想叫住他,可话到嘴边也不知道说啥。
人家毕竟帮了自己一回,要是再请他帮忙,必须得给点好处才行。
对于马彪没答应自己的请求,陈远是能够理解的。
而且这种人,单纯用钱很难收买。
如果真的想招募他到身边……大概只有给马彪一个正式编制,才能让他心动。
想到这里,陈远长叹了口气。
编制这东西,普通人除了考,没别的办法。
如果特招,必须由县委书记直接拍板,否则很难!
……
回到招待所的住处,陈远没有立刻睡觉。
他坐在桌前,把手机里的录音反复听了两遍,心里的那条线越来越清晰——
谢光明。
利县的百姓,没有不知道谢光明的。
表面上,他是个生意人,名下一堆产业,西装革履,逢人三分笑,像个体面的老板。
但背地里,这个人在利县横行了好多年,网吧、KTV、台球室、酒店……哪一家不是他的?
陈远只是没想到李明海居然跟谢光明关系匪浅。
一个公检法的顶头上司,居然跟一个混混头搞在了一起,呵呵,这利县的黑白两道怕不是都由李明海说了算哦。
如果要查李明海,直接从谢光明入手就好了!
大概六年前,谢光明忽然“金盆洗手”,说是要专心做生意。
但利县的江湖人都明白,洗白不代表洗干净。
换了件西装,骨子里还是那个老大。
陈远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把今晚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从刁大龙嘴里掏出来的东西,只是一个‘谢光明受人指使’的口供。
录音有,但那是私录,没有法律效力,只能作为内部参考,不能直接上交。
真正能定案的,还得谢光明本人开口。
陈远睁开眼,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。
要撬开这种人的嘴,走正规渠道肯定没用——谢光明在利县经营了这么久,什么阵势没见过?
派人上门谈话,他能把你晾在包厢里喝一晚上茶,一句有用的话都不吐,笑嘻嘻地送你出门。
只有一个办法。
出其不意。
……
深夜,利县县城某个出租屋内,刁大龙抽着闷烟。
刚才被人教训了一顿,二人心情糟糕透了。
“大龙哥,咱们要不要给谢老大打电话?说一下今晚这事……毕竟是他雇我们去县政府门口闹事的……”
侯小波此刻正拿着紫药水,擦拭着破皮的伤口。
刁大龙脸色阴沉,抽了口烟,摇了摇头,“这件事,千万不能跟谢大佬他们讲,你想想,咱们砸的那个女人身份是县委书记,又不是普通人!我看这帮当官的内部肯定有矛盾,估计是谢大佬的某个官场朋友让他这么干的,今晚那个跟踪我们的那小子,应该就是女书记派来的,要是你告诉谢大佬,我怕我们俩小命不保,谢大佬的手段,你应该了解……”
侯小波被吓得一哆嗦,“那……那咱们怎么办?要不要离开利县?”
“小波,你远山县的乡下,是不是有亲戚?”
“哦,我舅爹家在那边。”
“好,明天一早我们就去你舅爹家待上一段时间,避避风头……”
“行,我听你的大龙哥。”
……
陈远今晚没有向吴倩文汇报,而是选择了沉默,他打算把柳家坳村民闹事事件的幕后黑手,彻底扒出来,再汇报也不迟!
第二天上午,陈远没去县委的接待室,而是直接跑到了县城老街,四处打听谢光明的出没地。
功夫不负有心人。
终于,他在一个游戏厅老板的嘴里,打听到了谢光明的下落。
这家伙最近一直在天龙娱乐城。
而天龙娱乐城,是利县城区最大的KTV兼休闲会所。
谢光明大概每天下午四点左右就会出现在那里,直到凌晨才离开。
下午三点半,陈远换了身便服,在天龙娱乐城门口的街边停下来,点了根烟。
这天龙娱乐城果然气派,门头霸气不说,几个镀金大字在阳光下锃光瓦亮。
他扫了下四周,发现此刻门口停着七八辆车,最显眼的是一辆黑色加长奔驰,车牌是利县的,号码非常牛——。
那应该就是谢光明的座驾!
此刻,门口站着的两个保镖,身材魁梧,西装笔挺,眼神扫来扫去。
陈远把烟掐灭,把手插进口袋,正要往里走。
身后传来一声:“等等我。”
他一回头,发现来人竟然是马彪。
马彪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街边,手里提着一个快递包,一身普通的黑色外套,也没穿工作服。
陈远愣了一下:“马彪,你怎么来了?”
马彪把快递包往旁边的摩托车上一扔,走过来,声音很平:“昨晚你问那俩人的时候,我都听见了。我猜你下一步,大概是要找谢光明吧?”
陈远没否认。
马彪沉默了两秒,道:“我知道这个人。”
“哦?”
“他现在可是咱利县的地下皇帝。”马彪说,“以前我没当兵的时候,这人就已经很横了,现在更是不得了,几乎在利县的江湖,只手遮天。你一个人去,他不会跟你好好说话的,更不会问出什么结果。”
陈远看了他一眼,轻声道:“那你来干什么?”
“呵呵,我是来帮你的,作为一名具有正义感的退伍老兵,退伍不褪色!维护群众利益,不仅是你们这些干部,也是我们军人的使命!”
陈远乐了,“好一个使命感!马彪,等这件事结束,回头我就跟吴书记说一下你的情况,你要是觉得快递这行干的不得劲,我可以帮你换份工作。”
“行,兄弟,有你这话,今天我看谁敢动你!”马彪拍了拍陈远的肩膀,二人齐步朝娱乐城的大门走去。
陈远心里盘算着,马彪应该会开车,如果这次真的找到了县委大院闹事的组织者,到时候给他安排个司机的工作,还是可以的,加上退伍老兵的优势,完全符合组织程序。
至于编制嘛,慢慢再说吧,反正合同工肯定没问题。
……
两人走到门口,保镖拦住了去路。
“有预约吗?”
“没有。”陈远平静地说,“告诉谢老板,有人找他有点事。”
保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又看了一眼马彪,皱起眉头:“没预约,赶紧滚!”
陈远跟马彪对视了一下,马彪似乎想动手,却被他一个眼神制止。
“你就跟你们谢老板讲,就说是刁大龙跟侯小波让我来的,他们说了,如果谢老板太忙不见我,他们就会把那天的事抖出去……”
保镖自然听过刁大龙与侯小波的名字,态度也变得温柔起来,“你们稍等,我问一下。”
随即侧身,对着耳机低声说了两句。
等了大约两分钟,一个小弟从里面出来。
“是刁大龙跟猴子让你们来的?”
“对!”陈远点了点头。
“谢老板答应见你们了,走吧,跟我进来!”
陈远与马彪再度对视了一眼后,立刻跟了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