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远没有惊动他们,悄悄退了出去,在楼下大厅找了个角落坐下,点了杯茶,等着。
等了一个多小时,晚上八点多,刁大龙和侯小波终于下来了。
两人摇摇晃晃的往外走,显然在里面喝了不少。
陈远远远的跟在后面,保持着二三十米的距离。
刁大龙和侯小波出了洗浴中心,并没有往利城街道的方向走,而是拐进了一条背街小巷。
陈远跟了上去。
小巷很窄,两边都是老旧的居民楼,路灯昏暗,几乎没什么行人。
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,刁大龙忽然停了下来。
陈远心里一紧,本能的放慢了脚步。
但已经晚了。
侯小波从巷子拐角处绕了过来,一把抓住了陈远的胳膊:“嘿!你他妈的跟了我们一路了,想干什么?”
刁大龙转过身,借着昏暗的灯光,上下打量了陈远一眼,冷笑道:“哟,一个人?”
陈远挣扎了一下,发现侯小波的手劲不小,一时挣脱不开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:“没什么,认错人了。”
“认错人?”刁大龙走上前两步,一把揪住了陈远的衣领,“你他妈的从洗浴中心就跟到这,跟我说认错人?你打听打听,老子在利城街道混了十几年,什么人没见过?说,谁派你来的?”
陈远还没来得及回答,刁大龙一拳就砸了过来,正中他胸口。
他踉跄了两步,快速站稳后,立马反击,一脚猛踹刁大龙裆部,这小子吃痛,一个趔趄跪倒在地。
陈远正想乘胜追击,哪知侯小波来了个偷袭,从后面踹了他一脚,陈远重心不稳,扑通一声,朝前栽在了地上。
刁大龙这时已经忍着剧痛爬了起来,他走上前,蹲下来,拍了拍陈远的脸:“说,谁让你跟踪我们的?不说,今晚就把你废在这!”
陈远嘴角渗出血,心中有些慌乱。
自己该怎么办?!
这两个人虽然不是什么厉害角色,但常年打架斗殴,下手又黑又狠。
就在刁大龙举起拳头准备再砸的时候——
砰!
一声闷响。
刁大龙的拳头还没落下,整个人就像被一辆卡车撞了一样,横着飞了出去,重重摔在三米开外的地上。
侯小波吓得手一松,转头看去。
巷子口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快递工作服,个子不高,大概一米七出头,身材精瘦但极其结实,像一根拧紧了弹簧的钢筋。
他慢慢走了过来,步伐不快,但每一步都稳得像踩在地上生根一样。
侯小波虽然吓了一跳,但仗着两个人,壮着胆子骂道:“你他妈的谁啊?多管闲事——”
话还没说完,那人一脚就踹在了侯小波的肚子上。
侯小波整个人弓成了一只虾米,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,就直接飞出去,跟刁大龙撞在了一起。
两秒钟。
两个人全部倒地。
陈远靠在墙上,捂着被打疼的胸口,看着眼前这一幕,整个人都呆住了。
那人转过身,看了看陈远,语气平淡:“你没事吧?”
陈远张了张嘴:“没……没事。谢……谢谢。”
他挣扎着站起来,打量着面前这个快递小哥。
年纪不大,大概二十八九岁,长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,眉骨很高,眼窝深陷,两只眼睛又黑又亮,像两把刀子。
陈远注意到,他出手的动作干净利落,没有任何多余的花架子。
这不是普通人。
“兄弟,你是……退伍军人?”陈远试探着问。
那人没正面回答,只是点了点头:“当过几年兵。”
陈远心头一跳,更加确定了刚才的判断。
这种人,绝对不是普通的快递小哥。
刁大龙在地上哼哼唧唧的爬起来,捂着胸口,看着那个快递小哥,脸上全是恐惧。
“你……你他妈的等着!你知道我是谁吗?我告诉你——”
快递小哥连看都没看他一眼,只是抬起一脚,又把他踹倒在地。
“闭嘴。”
就两个字,刁大龙硬是没敢再吭声。
陈远看了看地上躺着的两个人,脑子飞速转动。
不能就这么算了。
这两个人的嘴,必须撬开。
他走到快递小哥跟前,压低声音说:“兄弟, 我是政府单位的,正在处理公务,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俩人摁住?我有几句话要问他们。”
快递小哥看了看陈远,迟疑了一下,又看了看地上的两人,这才点了点头。
刁大龙和侯小波被摁在墙上,脸贴着粗糙的砖面,动弹不得。
陈远站到他们面前,拍了拍刁大龙的脸:“现在,能好好说话了吗?”
刁大龙咬着牙不吭声。
陈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调出那张监控截图,举到刁大龙面前:“柳家坳在县委县政府大门口闹事那天,带头的就是你吧?你跟侯小波是利城街道的人,根本就不是柳家坳的村民,跑过去闹事,还想拿灭火器砸人!我问你——谁让你们去的?”
刁大龙扭过头,不说话。
陈远气笑道:“忘记跟你说了,你们拿灭火器砸的那个女人,就是新来的县委书记,你们知道袭击县委书记,国家机关干部,是什么样的后果吗?李明海居然大言不惭的说你们也是柳家坳的村民,哼,我看他未来连政法委书记的位置都保不住!”
这一招果然管用。
刁大龙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。
“正好,我明天就把这张截图,以及你们不是柳家坳村民的证据直接送到市纪委,李明海书只是县政法委书记,有的是党纪法律来管。”
陈远继续说:“而且你们好好想想,就算你们的靠山是李明海,就算整个利县的公检法都是他说了算,但是别忘了县委书记才是县太爷!得罪了县委书记,他自己的位子恐怕都要坐不稳,你觉得到时候,他还能花心思保你们?”
刁大龙听到这话,低着头,彻底沉默了。
旁边侯小波已经吓哭了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:“龙哥……龙哥你就说吧……再嘴硬下去,咱们真得进去啊……”
刁大龙抬起头,看了陈远一眼,终于叹了口气。
“我说。”
陈远跟着打开手机的录音功能。
……
“是谢光明谢老板找的我们。”
“谢光明?”陈远微微皱眉,这名字他并非第一次见。
这家伙是利县本地小有名气的商人,手上的产业包括网吧,台球逛、ktv、酒店之类的,以前是利县有名的社会人,大概六年前,突然洗白,开始做起了生意。
“你确定?”
“当然确定!”刁大龙咬着牙说,“那天晚上,谢光明在酒吧请我们喝酒,他跟猴子是牌搭子,经常一起打麻将。席间他跟我们说,有个活儿,让我们去县委大门口跟柳家坳那帮人在一起闹一闹,只要闹出动静就行,闹完每人给五千块。”
“五千块?”
“对,先给了两千定金,事成之后再给三千尾款。”侯小波在旁边接嘴,声音带着哭腔,“一开始我们两不愿意,毕竟在县委县政府的门口,谁敢跟政府作对啊,但是我们哥俩之前赌牌输了谢光明好几万,谢哥说了,只要去闹事,欠的钱可以不用还了……”
陈远追问:“那谢光明有没有说,是谁让他这么干的?是不是李明海?”
刁大龙摇了摇头:“没说。他让我们别问太多,把事办了拿钱走人。”
“事后那三千尾款,给了没有?”
“给了。”刁大龙闷声道,“当天晚上我们在派出所被放出来之后,谢老板就给猴子打电话,让我们去拿尾款。”
“你们真不知道幕后主使?”陈远冷哼一声,同时朝一旁的快递小哥使了个眼神。
快递小哥在旁边听了半天,也终于弄明白了。
这两个混混胆子真大,敢袭击县委书记?!
于是,面对陈远的眼神,立刻心领神会。
“说不说?”快递小哥挥舞着拳头,说着就要往刁大龙的脸上砸。
刁大龙吓得就差尿裤子,连连求饶:“我说,我说,求求你别打,别打!”
“说!”
“就是给尾款那天晚上,谢光明喝了点酒,我那时候在现场,他接电话的时候,说了一句‘大伟哥的事就是我的事,以后您有什么事,尽管吩咐,小弟必定百分百完成任务!’。我估计那位大伟哥就是幕后指使。”
陈远暗骂了一句,这不等于没说吗?
这个世界上,名字叫大伟的人多了去了!
无奈的他,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烟,递了根给快递小哥,替他点燃后,自己也点燃抽了一口。
巷子深处,昏黄的灯光下。
一口蓝色烟雾喷出,他紧绷的神情,这才稍缓。
大伟?
难道是财政局的叶大伟?
那李明海呢?
在这场局中,他扮演的是什么角色?!
……
“我问你,那位谢老板跟李明海是什么关系?是不是李明海收了姓谢的好处,所以才放人的……”
侯小波颤颤巍巍的道:“不……不知道,我只知道谢老板平时跟那位李明海书记是拜把子兄弟,关系很好,道上的朋友进了局子,都是找谢老板去捞的人……”